□刘建峰
我八岁那年的一个傍晚,大雨像铁帘子一样落下来,砸在屋顶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蹲在灶台边帮母亲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面饼“吱吱”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穿过雨幕。我吓得手一抖,旁边盐罐“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婶子!我家婆娘疼得直打滚,怕是要生了!”邻村王叔顶着蓑衣冲进来,雨水顺着蓑衣下摆直淌。正做饭的母亲一听这话,铲子一放,说:“别急,我去拿工具!”转身就往堂屋跑。
母亲能成为接生婆并非偶然。我的姥爷是乡卫生院院长,工作负责,备受乡亲敬重。母亲从小耳濡目染,初中毕业后便跟着姥爷学医,凭借勤奋好学和对医学的热爱,寒来暑往,积累了扎实的医学基础。母亲婚后留在村里,见传统接生方式随时代发展将被淘汰,便凭借所学知识,主动挑起为产妇接生的重担,并且一挑就是几十年。
进了堂屋,母亲掀开暗红色桐木箱,熟练拿出用蓝布条缠着的接生包。打开布包,里面剪刀、镊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光。母亲又赶忙往布包里塞了些药棉和纱布。“路上滑,慢点走!”父亲追到门口喊。母亲系紧草帽,说:“放心,不会误事儿!”说完,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晚饭过后,我蜷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风雨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煤油灯快没油了,母亲才浑身湿透推门进来,花布衫往下滴水,可眼睛却亮得很。“王叔家生了个小子,嗓门儿可大了!”母亲边换湿透的衣服,边笑着把我搂进怀里,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父亲递来热毛巾,嘟囔道:“以后如果下大雨,可别去了!”母亲擦着头发,不在意地说:“都是乡亲,人家等着救命呢!”
从青丝到白发,这个接生包陪着母亲过了二十多年。村里老人常对我说:“你妈这双手,接生过三百多个娃娃呢!”冬天冷的时候,母亲会把剪刀放在胸口暖热,怕冰着刚出生的孩子。遇到胎位不正的产妇,她能在床边守三天三夜,眼睛布满血丝,还一直握着产妇的手。谁家媳妇没奶水,母亲就背着竹篓漫山遍野找通草,回来还仔细叮嘱产妇家人:“熬汤时放两片生姜,驱寒气。”
接生包里有本泛黄的登记簿,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娃娃的出生时间,却没有一笔是接生费用。母亲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谈钱生分。”有一回,隔壁村李婶抱着满月的孙子来道谢,硬塞给母亲十块钱。那个年代,十块钱够一家人几个月的油盐钱了。母亲推不掉,最后回赠李婶半袋自家种的小米。
如今母亲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记性也不好了。但每当她颤巍巍掀开桐木箱摸出那个接生包时,浑浊的眼睛就会突然亮起来,枯瘦的手摸着旧剪刀,嘴里念叨:“这家伙跟了我一辈子了,剪断过三百多条脐带呢!”有时话说一半,她就望着窗外发呆,像是又回到某个风雨夜,听到了急切的敲门声。
现在村里医疗室有了专业大夫,母亲也“退休”多年。可哪家生了孩子,总有人拎着红鸡蛋来请母亲喝喜酒。有次李婶拉着母亲的手,眼圈泛红,说:“婶子,要不是您当年……”母亲笑着摆摆手说:“快别说这些,娃娃健康就好!”
那个泛黄的接生包,装着母亲二十多年的医者仁心,见证了好多新生命的诞生。它静静躺在桐木箱里,讲述着对岁月的坚守,还有一位乡村接生婆对生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