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年农历初四,天还冷着。我开车从老家沟刘村出发,往南走。
过前李村、窑庄、段庄、营岗,跨过乌江沟、北马沟、南马沟,一路上全是绿油油、平展展的麦田。这一坡地,大得没边儿,南北东西上百里,望不到头儿。地里有乡亲弓着腰整苗床、插竹弓、蒙薄膜,为五月要栽种的辣椒育苗。风把白色塑料布吹得“呼啦啦”响,跟旗子似的。
七里仓到了。这个村子有5个自然村,上万口人。村名古老,有人说是商代高宗建粮草仓留下的,也有人说是三国邓艾屯田,粮仓连了七里。不管哪种说法,这地界儿,处于中原腹地,烟火气3000多年没断过。
村中有条“将军路”,是因该村出了位将军何振喜而命名的。何将军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指挥学院政委。跟着导航,我到了何建朝家。
何建朝是何家四兄弟中的老三,中等个儿,说话不急不慢,性子温和。我们见过几回,都是在河滩上看他放鹰,正经坐下来聊天,还是头一次。
他给我沏上茶,说:“我把兄弟们都叫来吧。”
不一会儿,老大何新朝、老二何志朝、老四何付朝都来了。兄弟四人,老大73岁,慢吞吞的;老二72岁,精气神很足;老三64岁;老四62岁,最小,也最有活力。四人往那儿一坐,眉眼像,神态也像。
“俺爹叫何海镇,活到90岁,疫情头一年走的。”老三开口,“俺爷叫何顺领,要是活到现在,140岁了,清朝光绪年间的人。爷爷那辈儿,在上河下河使船玩鹰,数一数二。爹那辈儿,跟叶埠口的陈德明拜把子,俩人都是顶尖的鹰把式。那时候,在沙颍河流域,提起何海镇的鹰,无人不晓。”
“方圆几百里,俺家玩鹰使船,要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老大补了一句,态度谦和,口气平常,就像说“今儿个天冷”。
二
何家玩鹰,传到他们这一辈儿,是第六代。
往上数,太太爷爷何清玉,清朝中晚期去平顶山宝丰、鲁山拜师。师傅叫杨老五,襄城县人,外号“水上漂”,相传是河南省第一个放鹰的,算咱河南这行的祖师爷。太太爷爷学了三年,回来漂在沙河、颍河上,从此扎了根。
“从18岁到21岁,我练了三年才敢上船。”老三说。
老三小学毕业。18岁那年,爹开始正经教他,别的啥活儿也不让他干。头一年,他只配喂鹰、洗船、织网、挑船——全是打下手的活儿。爹说,心性定不下来,船,碰都不能碰。
“我的功夫,是爹用棍子敲出来的。”老三摸着腰笑,“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也出手艺。这篙子印,跟了我快50年。”
学撑船,最难。
鹰船不是平头划子,是“脚踩两只船”那种——两个梭子样的木船并排,船两头用两根棍子固定,渔民称之为“船梁子”。两船中间留二三尺宽的空当,内侧竖着铺两块一拃多宽、二尺来长的木板。放鹰人就站在这两块板上——撑篙、划水、赶鹰、舀鱼,脚底下就那么大点儿地方。
最开始在鸡爪沟练,离家十里地。他船都上不去,好不容易上去了,又站不稳。小船上下颠、左右晃,他不知道往哪儿使劲,“扑通——”“扑通——”一回回摔进水里。
“咱老家那些小沟小河,奉皇路水沟、乌江沟,都没少去。头一年,我净落水了。”
有一回,他又栽到水里。爹在岸上掂起长篙,对着他的腰就抡过来,嘴里骂:“说了多少遍,撑船要猫腰、屈腿、屙屎架儿!就是记不住!”
练了两年,脚底下有根儿了。他往船上一站,跟钉子钉上似的。
第三年,爹才带他放鹰。
三
鱼鹰在水下逮到鱼,得赶紧用鱼舀子搲上来。
何家放鹰,有独门规矩,最要紧的一条:不准连鹰带鱼一块儿往船上捞。
半路出家的玩家,常这么干,何家不行。老二何志朝解释:“鱼身上有黏液,粘到鹰毛上,毛一绺一绺的,不沥水。鱼鹰不舒服,就不爱往水里拱了。再说,铁把式玩鹰,鹰的皮毛都是乌亮乌亮的。看皮毛,就知道水平高低。”
鱼舀子半圆形,尺把儿阔、深,杆子两米七八到三米,是船篙的三分之一。舀子把儿不能长不能短,长了不顺手,短了够不着。舀鱼要快、准、稳,关键是要兜住鱼头。
“大鱼比小鱼好舀。”老二说。
何家有秘传:鱼鹰逮大鱼,一般都是“吹火逮”——嘴对嘴叼着。舀子下去,先是对准鱼鹰头部一推,让鹰松口,鱼刚脱口,舀子立即往下一压,翻手逆向兜住鱼头。鱼下意识往前逃,舀子顺势往深水一送,鱼身子就展平了,再回手一拉,鱼尾巴就稳稳贴在舀子把儿上。之后猛地一甩,鱼就进舱了。
半斤四两的小鱼反倒难舀。鱼小,灵活,乱扑棱。鱼扑棱,鹰也扑棱。认不准鱼头,不能下手,弄不好鱼就跑了。
“有时候鱼多,一群鹰‘嗷嗷’叫着往你跟前游,生手根本捞不及。”老三说,“俺们有办法,一舀子能连续从鹰嘴里舀出三四条,一块儿倒舱里。”
老大插话:“1976年,西华县捕鱼队在商水邓城沙河段放鹰,11个人,11条船,几十只鹰,俩钟头逮了几千斤。鲤鱼、草鱼、花鲢都有,东风车拉了一车。”
我问:“那会儿一天能分多少钱?”
“1980年前后,一天能分一二十块。那时候钱值钱啊!在逍遥镇住干店,管吃管住,两毛钱,两天花不完。”老三举例说。
四
沙河上下游,从平顶山到周口,叶县、宝丰、郾城、西华、商水等地,拢共88条船、200多只鹰。
“过了九月九,鱼儿闭了口。”
每年秋冬,上河的鹰船就顺着沙河往下游走,分段捕鱼。十多个鱼贩,次第跟随,挑着担子买鱼。漯河的鱼贩管漯河段,周口的鱼贩管周口段,自觉交接,都给对方留口饭吃。
叶埠口的陈德明辈分高、技艺精、人慷慨,掌秤大家都信服。鱼多的时候,一围捕就是成百上千斤。鱼贩拉着架子车跟着走,不论死活,全都要。那时候,鲤鱼八毛一斤,杂鱼三四毛。但“鱼价是死的,秤是活的”——鱼多的时候,80斤报成100斤;鱼少的时候,100斤报成七八十斤——看行情!买卖两家,都不吃亏。这是道上的规矩。
除了大部队,何家也有自己的固定路线:从址坊镇下水,沿沙河往下游走,址坊、逍遥、老门潭、邓城、周口。白天捕鱼,晚上担着几十斤重的鹰船住车马店。店离河有远有近,年轻时不觉得累,挑个十里八里,不算事儿。
“最远的一次,”老三说,“从址坊马炉村赶到叶埠口赵集村,60里,走了大长一夜,全是走庄稼地蚰蜒路,从夜里满天星星,走到第二天上午太阳一树高。到了地方,气都不喘,照样放鹰。那时二十郎当岁,就不知道啥是累!”
到了周口,停下。沙河下游的水域留给淮阳、沈丘、项城的同行,他们折而向北,从颍河入沙河口逆流往北往西走:李大庄、叶埠口、黄桥、西夏亭、逍遥,最后回奉母、址坊。上上下下一个来回,又一个半月。
等回到老家,沙颍河该结冰了。
五
有时也往上走,去平顶山白龟山水库。
从址坊出发,沿沙河上行,每天水上走十多里,边走边捕。路线是——郾城黑龙潭、漯河母猪圈(就是现在的彩虹桥)、澧河口、十五里店、叶县、襄城县。襄城县的杜老三父子,也是高手。最后一站到薛庄,薛庄离水库一里地。走走停停,一个月才到。
白龟山水库大啊,东西30里,南北近10里,茫茫没有边际。沙河像瓜秧,水库就是趴在地上的大瓜。
“在水库一待,又是一个多月。”老三说,“水库水面大,再冷,库中心也结不了冰。水库的鱼处于静水环境,比河里好逮——鱼活动强度低,头骨软。在沙河里叼五六斤重鱼的鹰,在水库能轻松叼出十多斤的。”
老四何付朝插话:“我逮的最大一条,40多斤,是鲤鱼,就在白龟山水库。我的鹰,一只鹰,单独逮的。那一天,它逮了3条30多斤的大鱼。平顶山的同行,出3000块买它——3000块!顶现在3万啊!咱——贵贱不卖!”
“在水库放鹰,最怕风。”
鹰船小,轻巧灵便,但不抗风。沙河上,四级风,下不了河。水库里一马平川,三级风,浪高三四米。最怕的是本来风平浪静,突然起风。船篙插不到底,人站不稳,只有趴在船上用木板划水。平时备着的盖舱板,就是应付这种情况的。
“这时候,除了命,啥都顾不上了。”老四说,“鱼扔了,网丢了,鹰是死是活,不管了。只有一个念头——顾命。”
第二天,风停了,沿水库找鹰。当地民风淳朴,有人会来递消息,说谁捡到了。他们便带上几条好鱼,登门道谢,把鹰领回来。
何家不光在省内捕鱼,内蒙古、新疆、青海都去过。五六个人,七八月份,坐火车,人、鹰、船都住行李车上。老三说,在新疆博斯腾湖,有种鱼叫“五道黑”,跟咱这儿的鳜鱼差不多,一条六七斤,蒜瓣肉。新疆水寒,五尺深的水,冷劲儿顶咱们这儿两丈深。内蒙古、青海、宁夏的黄河汊子,鱼也多。黄河上游,水清得很。当地人捕鱼技术比不上中原人,好多人跟着看,乱拍照。
“但寒地的鱼,味儿寡,不如咱本地的。咱本地鱼熬汤,稠糊糊的,发白;新疆的鱼,清汤清水。”
六
鱼鹰逮鱼,从哪儿下口?
何家兄弟给我细讲。
鱼鹰捉鱼是天性,不是为报答主人。渔民就是利用这点,捕鱼前一天不喂鱼鹰。饿着,鹰才干活。
下水前,要用柔韧的绳子扎住鹰脖子,松紧以能伸进一个指头为宜。鹰的喙硬如钢铁,带弯钩,大嘴能张180度。嗉囊柔软坚韧,橡皮筋一样,能把比自身还大的鱼吞进去。鹰吃鱼,都是生吞。这东西,体温40多摄氏度,胃酸高,消化得快,骨头渣子,用胃液抟成蛋,从嘴里吐出来。
鱼鹰羽毛分三层,底层绒毛不沾水,保暖。鹰怕热,不怕冷。冬天水寒,鱼游得慢,鹰正好发挥长处。春夏季,鱼“还阳”了,游得快,鹰就追不上了。
鹰在水下能憋气两三分钟。它追鱼,追一阵儿停一阵儿,浮出来换气,但总不让鱼跑脱。鱼累了,慢下来,鹰就根据鱼的大小,选下口方式。
何家驯熟的鱼鹰擒鱼,一般用三种方法:
一是“吹火逮”——口对口。10斤左右的大鱼,力气大,鹰截住鱼头,叼住鱼嘴,牵着鱼往前走——这叫四两拨千斤。为什么叫“吹火逮”?旧时烟民借火,头凑近相抵,才能点火。
二是“齐领逮”——从鱼头后侧、鱼鳃上部,锁住鱼头,能对付五六斤重的鱼。
三是“翻鳃逮”——从鱼头下部,叼住鱼鳃下切口。这种方法最常用,能对付四斤左右的鱼。
总之,控制住鱼头,鱼就老实了。不然,多小的鱼,都能挣脱。
七
“远怕水,近怕鬼。”水深的地方,都有精怪!
老门潭,有传说。
老门潭是沙河第一险工,从清康熙年间到民国时期,多次决口。沙河在那儿突然拐了弯,由南向东折成90度角,群众称为“胳膊肘”弯。水流顶冲,冲出一个深潭。20世纪80年代,国家投巨资治理,用铁丝编网捆石头往里扔,几个月,昼夜不停,硬是没填满。晚上河面露出的石头,第二天就不见了。
当地人说,老门潭连着地下河,潭里有老鳖精,一翻身,大堤就塌。还有人见过成群的“檩条鱼”,以为是水怪,在河滩烧香祷告。
真有那么玄吗?
老大何新朝亲历过。
那是人民公社没解散的时候,他们到老门潭放鹰。水清,能看两丈深。他们看见一群大鱼的脊背,黑压压一片,一两米长,时而上浮,时而下潜,自在得很,根本不把人放眼里。
“乖乖,这是啥家伙?”老渔民都啧啧称奇。
老大看仔细了:“这不是大黄捷(即鳡鱼)嘛!下网!”
十多条船、几十只鱼鹰下水。用六七指宽的大眼粘网层层围住,纵鹰入水。一场围歼,水面像炸了锅。鹰追,人赶,船篙击水,岸上加油。鳡鱼性子暴,冲击力大,一顶一撞,逃不掉就气死。鹰是鱼的天敌,“嗷嗷”叫着围攻,追了半个钟头,逮住30多条鱼,最大的50多斤。
“那一次,一共捞了2000多斤鱼,都卖给漯河市第一、第二食堂了,八毛到一块钱一斤。”
老大说,50多斤的鳡鱼,是他这辈子用鹰捉住的最大的食肉鱼。
八
鱼有鱼的性格。
都以为鲤鱼最傻,其实鲤鱼最聪明。
老二何志朝说,鲤鱼会“数网眼”。老渔民都知道,鲤鱼看见粘网,会贴着网走,找着网哪里破了有缺口,就钻过去。
“那时候水清,鲤鱼数网眼,看得清清楚楚。这家伙,貌似憨厚,鬼得很!”
草鱼、翘嘴、鳡鱼就不行,直性子,没心眼儿,见了网,直愣愣撞过去。
黑鱼被称为“孝鱼”。传说老黑鱼为养小黑鱼,眼睛都快瞎了,小黑鱼就自动游进母亲嘴里,让母亲吃。是真的吗?
“不准确。”老三说,“鱼类清明前后甩子,把鱼卵甩到水草上。产完卵,别的鱼,一走了之,只有黑鱼,从产卵到孵化,几个月寸步不离,守着护着,防水鸟吞食。等幼苗能成群游动,老黑鱼还潜伏水下保护,防着青蛙、鸭子及别的鱼。黑鱼这‘慈父慈母’的性子,跟它那凶样儿,反差大着哩。”
沙颍河里最好吃的鱼,他们首推鳜鱼,本地叫“鲫花”,还有鲶鱼。
鱼鹰也叨鳖,从裙边下口,也有乱叨的。小鳖娃儿,直接生吞。老鳖在水里不咬人,出水就咬住不放。鳖怕蚊子,一叮就死,最多活两天。渔民也不知道为啥。
九
沙颍河上,放鹰人家,不止何家。
西华县址坊镇南陀村,有个郭海山,快80岁了。南陀村夹在颍河和沙河中间。老郭是周口到漯河近200里水路间与何家兄弟同辈中年龄最大的老把式。大家推他当“渔头”,不光因为他手艺高,还因为他为人大气、理事公平。
郭家也是几代捕鱼。“一辈传一辈,没人能说清最早追到啥时候。反正我是吃颍河的鱼长大的,然后跟着大人学驯鹰、学捕鱼。”
每次捕鱼,他带十多只船、几十只鹰下河,“同打虎共吃肉”。
郭海山还是周口有名的见义勇为模范。几十年来从河里救起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有落水的孩子、轻生的老人、洪水中的干部。“75·8”特大洪水灾害中,他冒死救出镇税务所所长刘青山;1985年冬天,从冰河里救起一个女娃;2013年,救起一个掉进冰河的小姑娘……2017年,县里授予他见义勇为模范称号。
“救人是良心。”这话,跟他玩鹰的手艺一样,都是祖辈传下来的。
商水县邓城镇有吴老五、吴老七兄弟。邓城是沙河边的古镇,三国邓艾屯田的地方,至今留有饮马台。吴家兄弟玩鹰多年,还有邓城的哑巴,都是沙颍河上常年坚守的中坚力量。
吴老七说,他们这群人靠水而生,个个会使船、弄桨、玩鹰。冬日风寒水清,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不为捕鱼,就是个爱好。冬天,鱼游得慢,鹰叼的鱼多,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在大河中漂,啥都忘了,真高兴。
此外,还有逍遥镇的田家、杨家,都是鱼鹰部落的忠实成员。
十
周口还有一位马文生师傅,手艺全,是职业渔民,打花竿儿打得最好。
马文生祖籍商水,他爹马需如年轻时来周口讨生活,从崴藕到摸鱼,攒钱买鹰,把一辈子交给了河。马文生的童年、少年时期在船上度过:娘撑平头船,爹在船头撒网,他在船舱里玩,从船头跑到船尾。爹逮到大鱼,他兴奋得“哇哇”叫。
“小时候皮,天不怕地不怕。鱼鹰叼出小的野生鳖,他饿急了,把鳖头窝进鳖盖儿,放火炉上烤着吃,盐也不放,淡香淡香的。那味儿,到现在也忘不掉。”
他13岁学会撑船,没几年就跟着爹走南闯北。
马文生会放鹰,会下滚钩,会织各种网,还会造船(渔民叫“排船”)。他用滚钩捞出了很多溺水而亡之人,曾经是周口各县市区各级消防队最好的帮手。他和爹排好的几只木船,20多年没用了。那些老伙计,现在被弃在堤岸,荒草围着,像老去的父辈,悄没声儿地消没。
十一
何家兄弟有些祖传独门技艺,二三十年没使过了。
跳船。
冬天放鹰,天寒水冷,人在船上颠簸,落水是常事儿。在水上遇到不熟悉的同行,人家听说你是世家,心里未必服气,有意无意撞你,怎么办?
爹从小教:赶紧蹲下,两手紧按船前梁子。这样,人不会落水。要是直挺挺站着,肯定一头栽河里。
侧面撞过来呢?跳船!左脚一抬,右脚用力,往右侧船上跳。两脚落在对方船板的同时,双手搭住船主双肩——稳住!不然,俩人都得翻水里。这时候,要是有船从后面扫过来,咋办?再跳!这种情况下,跳过去后要跟对方背靠背、屁股对屁股,各自俯身抓住前后船梁子,船才不翻。
“这些惊险动作,只有年轻时才能做,现在,平地上也蹦不动了。”老二搓搓手。
对扒(合舀)。
对扒是两班或多班不熟悉、互不服气的鹰船,在同一个水域较劲儿。鹰船捕鱼、抢鱼混战,有个规矩:没进你船舱,就不算你的鱼!对扒就是争抢,谁有本事鱼是谁的。但对扒可以,不能伤鹰。对扒前,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带子在腰里缠两圈儿,掂起舀子,爹娘不认。
有一回在邓城,老四何付朝遇上个愣头青周闯。周闯26岁,郾城人,放鹰五六年,听说过何家名声,心里不服气。
一只鹰叼了条三四斤重的鲤鱼,“嘎嘎”叫着。老四纵船靠近,掂舀子把鱼兜住。这时,周闯的舀子突然伸过来,压住了他的。周闯手腕一翻,鱼进了他的舀兜。
老四笑了,知道来者不善。他不搭话,就着那劲儿,把俩舀子合一块儿,甩到头顶。两个人,抡着网兜,鱼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争了三回。老四暗暗下了决心,轻喝一声:“下去!”脚下一使劲,双臂一抡一带,周闯站不稳,“扑通——”栽进了水里。
大伙儿笑着把周闯捞上来。老四带头脱了件毛衣,大伙儿跟着脱,凑着让周闯换下一身湿衣服。这一行有规矩:扒鱼不为赖,谁抢着算谁的,但落了水,都得兑件衣裳,保证同行不能冻坏。
后来,周闯跟老四成了割头不换的把兄弟。老四逗他:“就你那把式,腿上没根儿,跟我抢?我一磕一碰,最多抡两回,就能把你抡水里!”
“这种对扒,周口的船、平顶山的船,最少20年没试过了。”老三话里带着惋惜和无奈。
打花竿儿。
打花竿儿是驱鹰下水的法子。半路出家的,直挺挺站着,拿篙“啪啪”敲水面。有家传的都知道,那是“白脖子”。真正会打的,要打花竿儿。
老三给我演示并说明。
两手执竹篙根部,把一丈五长的竹竿上下晃动,使之起伏如弹簧、弹跳如蛇行。竿梢头一米五长接水,只有竿梢打出水花。水花不能大,全靠手肘不停抖动。青竹竿起起伏伏,如青龙点水,如绳鞭挥舞,看着非常优美,同时口中“嗷嚎——嗷嚎——”地呵斥,将竹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警了鹰,又伤不着它。
“内行打竿儿一条鞭,外行打竿儿如扁担。现在打花竿儿最好的,是老马,俺兄弟几个不如他。老马是童子功,小时候跟平顶山的师傅学的。”
十二
何家四兄弟,下辈儿共5个男孩儿,没一个喜欢这祖传手艺。
何家兄弟年轻时学的跳船、扒鱼、打花竿儿等手艺,不少玩鹰的,听都没听说过。
郭海山快80岁了,吴家兄弟也年届六旬。沙颍河从漯河到周口这一段,传承鱼鹰捕鱼的,多则五六代,少则两三辈。鱼鹰捕鱼,成了两岸多少人童年的记忆。每到冬天,鹰船一来,河滩上人山人海,成群的人进进退退,就这么傻傻跟着看,一看就是半天。
可这几年禁渔,除了禁渔期,又有五年、十年城区全域禁渔的地方规定。虽说主要禁电鱼、毒鱼、炸鱼,没把鱼鹰捕鱼列进去,可下面执法,见着鹰船,照样逮。
马文生有8只鹰,是川汇区唯一的鹰户,他养鹰养了40年。他说:“这行当,不养老,不养小,小辈儿没一个喜欢的。我再干几年,也干不动了。这些鹰,给谁?放了?”
郭海山倒是乐观些。前些年电视台采访他,他还高兴地说:“捕鱼这行当,养活了俺们几家。大伙儿每年每家收入几万块。现在不靠这吃饭,就是放不下。我70多岁了,感觉还能跑几年。”
何老三很清醒:“这行,不行了。吃苦不说,出去打工,掂泥兜子也比这挣钱。鱼鹰捕鱼被列入周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可国家再不扶植,这一行就到头了。不但在周口,在全省也快见不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何家六代,到他们兄弟四个,还能撑船,可下一辈儿呢?没一个人学。郭家呢?吴家呢?这一行都没继承人。
十三
沙颍河南岸,周家口南寨历史文化街区修建好了,老码头在原址立起来了。河对岸,就是老马和周口老船民的家。沙颍河与贾鲁河交汇的地方,水流打着旋儿,泛起桃花瓣似的波纹。
恍惚中,渔歌互答、渔火摇曳、鱼鹰出没……周口这座水陆码头的魂儿,在过去的时光里,在人心坎上,像河上散不去的水汽,一层层漫开、升腾。
那远去的,哪里只是几条木船、几点渔火、一群鱼鹰,分明是人与河相依为命的老日子,是一部漂在水上、越漂越远的无字之书。
何家堂屋正中,周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牌子锃亮。老何看了一眼,说:“这牌子能给个名誉,可保不住手艺,保不住人。”
和3000年前一样,日日夜夜,沙颍河在无声流淌……
后记
目前,江苏、山东、云南等地已出台相关规定,把鱼鹰从禁用渔具目录里移除,使鱼鹰捕鱼成为不少旅游景点最受欢迎的文旅表演项目。鱼鹰捕鱼是传统的渔猎方式,理应得到保护与支持。周口运河古镇、淮阳龙湖、引黄调蓄湖等水域,兴许能为最后的鱼鹰部落搭建展示的新舞台,将鱼鹰捕鱼开发成独具特色的文旅项目。但愿“渔舟唱晚”“渔歌互答”的乡愁,不会在我们这一代成为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