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快到了,早春的天亮得晚。推开办公室的窗,外头有雾,去城东的路看不太清——六里外是烈士陵园,松树该是青的,这会儿什么也瞧不见。往年这时候柳树早该抽芽了,今年不知怎的,还光秃秃的。
桌上摊着清明祭扫的名单。墨是新研的,有股松烟味儿。一个个名字写在纸上,拿起来沉甸甸的。我平时的工作大部分是抚恤、安置、寻访。同事常开玩笑,说我干这行得心硬。其实心硬不硬自己知道——有时候一点湿气就能渗进来。
上周来了位老人。他从怀里掏出个发白的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旧军功章,还有张黑白照片,边角磨毛了。照片上的人跟他长得像,眼睛很亮。那是他哥哥,埋在云南麻栗坡,六十多年了。老人不说话,就拿手指头一遍遍摸照片上那张脸,轻轻地摸。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车鸣声,远远的。老人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得见。
清明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去陵园那条路,这几天人多了。有穿旧军装的老兵,在战友坟前站半天;有大人领着小孩,小孩踮着脚把白花放碑跟前;有年轻军人,站在烈士名录墙前头,手指一个一个划过上面的名字。
仪式就是献花、低头、宣誓。但有些事不在仪式里头。
有位阿姨,年年清明下午来。她不跟人群走,自己提个布兜,里头装一小瓶白酒、几块绿豆糕。她在一个墓碑旁边坐下,一坐一下午。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她对着碑说话,声音小,有时还笑一下。后来我知道,那是她爱人,牺牲时二十二岁,比她儿子现在的年龄还小。她说,不来坐坐心里空,一年攒的话就这一天能说说。
我们做的这些事,就是把这头和那头连起来。这头是项城,是活着的人;那头是档案里写的籍贯、部队、牺牲的地方。有一回,我们和一位快一百岁的老太太去云南看望她儿子。她那双瘦得只剩皮的手摸到碑上那个名字时,没哭,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项城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烈士陵园就在麦地边上,清明这会儿麦子正往上长,风一吹,绿色一片一片动。我想,埋在这儿的年轻人,他们的家乡大概也有这样的麦地、这样的和风。
窗外的雾散了。
太阳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名单上。远处那条路看得清了,有人往回走,走得慢。过些日子,麦子该抽穗了,路边的桐树会开出紫色的花。人们该忙什么忙什么,种地、做饭、过日子。
那些走了的人,拿命换的,就是这窗户外头的春天。
我和同事还在这屋,还守着这条路。我们做的事平常,就是一些纸、一些人、一些仪式;我们做的事也沉重,每个名字后头,都压着一家人一辈子放不下的事。
清明,对别人是节气,是扫墓,对我们,是一年一回的承诺——承诺记住,承诺那些人不白走,承诺活着的人有个地方放他们的念想。
我们都是普通人,干普通活。就想每年这时候,给那些走远的人,递个信。
信里没什么话,就说:麦子又青了,家里都好,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