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0日
第06版:副刊 PDF版

抛砖

晨曦

又下雨了。细雨轻轻地敲打着窗户,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楼影,忽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春日的早晨。

那年家里修房子,要在平房顶上加盖一层。父亲是个泥瓦匠,干了一辈子,自己的房子自然不肯请人。十三岁的我周末从学校回来,便被派了活儿——在房顶接砖。

说实在的,我害怕。不仅是因为恐高,更怕失手——万一没接住,砖掉下去砸到父亲怎么办?我不敢往下想,手心全是汗。

第一块砖抛上来的时候,我手忙脚乱地去接,砖蹭着指尖飞过去,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我的心猛地一揪,赶紧往下看。父亲正仰着脸,温和地望着我。

“别怕。”他说,“你只管伸手,砖会到你手里的。”

我不信。那么重的砖,从楼下用铁锹抛上来,怎么可能稳稳当当?可是父亲已经再次弯下腰,他铲起一块砖,轻轻一扬。这一次,我看清了——那砖在空中不翻不滚,平平地飞上来,我下意识伸出手,它便稳稳落进我的掌心,像一片树叶落在泥土上,又轻又稳。

就这样,一块、两块、三块……渐渐地,我不怕了。我不再往下看,只听着铁锹铲起砖时那一声脆响,便伸出手去。砖总是准时地到来,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力道刚刚好。风朝哪个方向吹、砖该抛多高、我手的位置在哪里——父亲在心里算得清清楚楚。那是几十年泥瓦匠生涯磨出来的本事,他的手上有一杆看不见的秤。

我和父亲都不再说话,他稳稳地抛,我轻轻地接。第一次干这个活儿的我,好像成了一个熟手,心里不禁美滋滋的。“别跑神儿啊!”我愣神之际,耳畔响起父亲洪亮的声音。我朝父亲笑了笑,又专心接起砖来。接了多久的砖,我已经记不清了,似乎很短,又好像很长。那种只需要伸出手,砖就会自动落进掌心的感觉很美妙,让我忘了时间和疲劳。

那天下午,我还想接砖,父亲却以担心我手指磨出水泡为由拒绝了。“你天天干活儿,手都没磨出水泡,我就干一会儿,没事的。”我继续向父亲争取。“看看我的手,有茧子保护着呢!”父亲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心布满老茧,手背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水泥。看着这双手,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妮儿,你的手是用来学习的,好好学习,长大了才不用干卖力活儿。”父亲说完,开始砌墙。父亲向来话少,记忆里,他总是在干活儿,忙完农活儿,就当泥瓦匠,身上不是泥点子,就是石灰浆。他从不抱怨,也不夸耀,只是喜欢在饭后抽上一支烟,静静地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色暗下去。

很快,我初中毕业,继续读高中、大学。每次开学前,父亲总会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沓钱,是我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每次,他都会安排我:“别太节省,该花花,不够了给家里打电话。”父亲的语气很轻松,但我晓得,那些钱来得多么不容易。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腰弯了,头发白了,步子也慢了。我劝他农闲时就歇歇,别再干泥瓦匠的活儿了,他却摇摇头,说:“还能干呢。”

我工作没几年,父亲的身体突然垮了。长年的操劳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在毫无防备的一天,他忽然就倒下了。他再也拿不动那把铁锹,再也无法弯下腰铲起一块砖,轻轻一扬,送到谁的手里。病到最后,他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病倒后的他更加沉默了,常常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四年前的冬天,父亲走了。六十七岁,对于一个泥瓦匠来说,不算老,可他的精气神早已耗尽。听母亲说,父亲离世那晚,眼睛看向门,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叹息一声。我猜,他想说的,大概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砖没能抛上来。

清明的雨还在下,不紧不慢。我伸出手,接住窗檐滴落的水珠。恍惚间,那水珠在掌心一沉,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块砖落在我掌心的感觉。父亲终究是又抛了一块砖给我,隔着时光,隔着生死,稳稳地,轻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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