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悄悄掠过豫东平原,裹着泥土的腥甜,漫过田埂、院落与枝头,催开了每一朵花:有铺天盖地的金黄,有缀满枝头的素白,有漫天舒展的淡紫……见花如面,每一朵花,都藏着一段旧时光。
最早开的,是油菜花。田埂上还带着冬末的湿冷,油菜花就已铆足了劲儿,一夜之间染黄了整片土地。在乡野里长大的孩子,如我一般,自然对油菜花再熟悉不过。初春的村子里,它算不上主角,却伴着返青的麦苗、吐蕊的桃枝、抽绿的柳丝,让古朴的村庄漾起盎然春意。
母亲给我讲过她与油菜花的往事。
1964年的春天,她与父亲初识。一天,外婆带着她和嫂子,要去男方家里相看家境、定下亲事。快要进村时,她忽然改了主意,不愿再往前一步。外婆知她的性子,便带嫂子前去,留她在原地等候。我问母亲缘由,母亲只说:“有啥看头,早知道穷得叮当响。”路边恰好有一大片油菜花田,母亲就在花田里等她们回来。
母亲说的那片油菜花田,在村子东头,河的东岸。那日,她独自坐在河边,沐着徐徐春风。河水清清,水草与流水挽着手,悠然摇曳。她摘下一朵油菜花,轻轻抛入水中,小花便像一叶小舟,顺着河水缓缓向南漂去。她索性躺进花丛,嚼着清甜的茅草根,望着澄澈的蓝天,畅想着未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此刻提笔,我仿佛仍能闻到当年萦绕在母亲身旁的油菜花香。
母亲喜欢种油菜,但从不成亩成片地种,大块田地要留给小麦,只在地头、河坡、房前屋后种上一些。没读过多少书的母亲,说不出油菜的品性,也不懂什么花语,只知道油菜不挑土地、不与庄稼争肥。更实在的是,菜籽榨出的油,能让孩子们的碗里多些油润香气。
我读中学那年,我们家从村后搬进了新院。院里有母亲栽种的一排排桐树。早些年,桐树在豫东平原极为常见,一来生长快、成材早,二来树干笔直,是盖房做檩条的上好木料。母亲种这些桐树,就是为家里盖第三座瓦房预备的。
每年清明一过,院子里桐花盛开,淡紫色的花簇拥在枝头,像一把把紫色小伞,温柔地覆满了树冠。一阵春风,或是一夜春雨,桐花便簌簌飘落,给院落铺上一层淡紫色的绒毯。
母亲喜爱桐花。
有一年春日清晨,她蹲在桐树下捡拾满地落花。去掉喇叭状的花冠,只留淡绿的花萼,再取一缕棉线,细细穿缀起来,便成了一串天然项链。母亲唤我上前,轻轻挂在我的颈间,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这小子,倒像个俏姑娘了。”
满襟的桐花香!我抬眸凝望,定格了母亲年轻时最温柔清晰的眉眼。那一幕,从此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光阴流转,院里的桐树渐渐长粗长高,终于成材。伐下的树干笔直结实,正好用作新瓦房的檩条,为家撑起一片屋檐。桐树的使命完成,母亲又在院子里栽下几棵槐树。
春风再至,院里不再是浓烈的粉紫,换作了素净的雪白。槐花一串串垂挂枝头,清雅温柔,暗香浮动。
母亲也喜欢槐花。除了种树给院落带来春意之外,她更能把槐花变成一道独属于春日的美味。那些年,槐树尚不算高大,每到花期,母亲站在树下轻轻攀着枝丫,把刚刚绽开、还带着晨露的槐花,一穗穗捋进篮子。不一会儿,篮子里便堆起一团蓬松的白。
母亲将槐花淘洗干净,沥干水分,撒上少许面粉轻轻拌匀,让每一朵花都裹上一层薄衣,再均匀铺在蒸屉上。上锅蒸熟后,槐花绵软清香,撒一点细盐,淋几滴香油,简单一拌,便是人间至味。
母亲总会端上一碗,送给对门的大娘。那些年,大娘没少照拂我们家,也曾陪着母亲跨过生活里一道道难过的坎。但凡日子里有一丝欢喜,母亲总会第一时间与她分享。她们妯娌间的情谊,一如豫东平原上的花,朴素安然、香味绵长。
谷雨过后,暮春悄然而至。油菜花、桐花、槐花,这些生长在豫东平原上的平凡花朵,次第盛放,又纷纷凋零,投入大地的怀抱。蓦然想起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见花如面。春风年年如约归来,我便岁岁与母亲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