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省商水县黄寨镇黄桥村村南、沙颍河东岸,静立着一座颍水寺。其始建年代已湮没于岁月长河,无从考证,可这方水土,却始终承载着厚重深邃的历史记忆。此地处于项城、淮阳、商水三县交界,沙颍河似一条温润玉带蜿蜒东流,裹挟着千年历史尘烟,绵延着古陈大地的文明脉络。
河心岛上,郑埠口船闸巍然矗立,作为沙颍河关键的水利枢纽,默默见证豫东南水运的千年兴衰;大堤之上,三县界碑默然伫立,静静守护三县疆域分野。站在碑旁轻抬脚步,便可一脚踏入三县地界,尽显其地理区位的独特之处。
每逢晨晖初绽或暮色渐浓,河坡堤岸间林木苍郁繁茂,枝叶交叠宛若天然翠幕,遮天蔽日。林间鸟雀啼鸣清婉悠扬,岸畔花香随水波缓缓弥散。漫步于此,脚下每一寸土地都似浸润着淡淡诗意,心绪也伴着河光林色,渐渐归于沉静安然。
颍水寺古属项城(治今项城市秣陵镇)辖地,新中国成立后历经行政区划调整,划归商水管辖。故宣统年间所纂《项城县志》对其有明确记载:“颍水寺,在沙河南岸,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文生胡一创修……光绪五年(1879 年),杨明德、杨建猷、范瑶林聚众捐资扩充,移佛殿于西侧,改寺为祠。正殿三楹,前设讲堂三间,左右筑回廊,出入皆循礼门、义路。文人学士常在此聚众讲学。”
细读这段文字,百年前的盛景仿若穿透时光帷幕,在眼前缓缓铺展:士子们手执书卷,或踱步回廊之中,或揖让庭院之间,举止儒雅,气度从容。书声琅琅穿透百年历史尘雾,与沙颍河潺潺水声相融,至今仍在河畔轻漾,余韵绵长。
光绪十年(1884年),项城籍进士、曾任刑部主事的余连萼,为重修颍水寺撰文立记。碑文字字清峻刚健,尽显文人风骨与传承文脉的博大襟怀:
项治东北七十里有颍水寺,旧以奉佛,而肖吾夫子之像于左。盖风俗渐渍,虽不免惑于因果,而德盛化神,亦足见吾夫子之教之留于人心,有未尝泯者。顾规模少隘,值兵燹,日就倾圮。己卯夏,杨君释经、范君瑶林、杨君献臣暨同事诸君,慨然醵金倡义:因其基而增新之。正殿三楹,奉吾夫子木主于中,前为讲堂,左右周以回廊,整齐宏敞,视昔有加。既蒇事,萃同人讲学论文,雍容揖让;弦诵之声彻户外,穆然有邹鲁风。予时馆顿南,以诸君之约,得遂瞻拜,见其地处爽垲,林木蓊郁,冈阜环拱,映带清流,洵讲习之佳所也。第念庙祀夫子义,不当循其称于佛氏,拟易寺为祠,而仍其旧曰颍水,欲申其说未暇也。甲申春,将为都门之行,友人杨仲唐茂才函属纪其事。
每品读这篇碑文,总会被余连萼笔下“林木蓊郁,冈阜环拱,映带清流”的清幽静致深深打动。这般碧水环绕、远离尘嚣的清幽之地,本就是文人讲学论道、潜心研学的绝佳去处。更令人动容的,是彼时读书人的赤诚初心:他们不忍孔子木主久居偏殿,遂集资扩修祠堂,将佛殿移至西侧,正殿专奉孔子,前设讲堂,左右修筑回廊,出入皆恪守“礼门”“义路”。这一砖一瓦垒砌的,不只是翻修一新的祠堂建筑,更是一代士人对儒家文脉、圣贤礼义的赤诚坚守。
儒风浸润之下,当地学风为之焕然一新。光绪十五年(1889 年),祠堂之北一公里侯家楼村的杨凌阁(1848年~1896年)先生高中举人,终成一方主纂两县地志的文学大儒。此后三十余年,时代风云更迭,儒学渐趋式微,新式学堂相继兴起。但民间崇佛之风依旧兴盛,僧人重返故地,寺院香火复燃,颍水祠也再度改回“颍水寺”的旧称。历经岁月风霜磨洗,这座古寺屡遭损毁却又屡次重建,在世事沧桑变迁中,辗转留存至今。
如今,沙颍河水依旧奔涌不息,堤岸老树抽出鲜嫩新枝,叶隙间光影斑驳,暖阳温柔洒落。颍水寺虽早已不见当年弦歌不辍、士子云集的盛景,可伫立在三县界碑旁,听河水拍岸声声,听鸟鸣穿林婉转,恍惚间,仍有一股庄重温润的力量涌上心头。那是百余年前“弦诵之声彻户外,穆然有邹鲁风”的文脉余响,是沉埋河底、从未消散的儒韵书香。一脚踏三县,是天造地设的地理奇景;一念越百年,是跨越时光、直叩心弦的文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