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通
父亲去世一年后,母亲仍无法走出那片阴影。她整日闷闷不乐,像是丢了魂。老家因为父亲的离开,更显得凄凉破败。我们兄妹几个住在城里,每次回去,看到院子里荒草丛生,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心里便一阵酸涩。我们商量着把母亲接到城里,可她死活不愿意,只是低声哭泣,反反复复念叨:“我不能走……走了,你爸该找不到我了。”
从院落的大门口到正屋,父亲用石子铺了一条路。落日的余晖照在这条路上,熠熠生辉,墙皮剥落的院墙,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坯。院子里的枣树还在,那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如今枝干虬曲,像是父亲干瘪的手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倒给这死寂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眼神空洞地望着院门外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那条路,父亲走了一辈子——到村野田间,到热闹的集市,到远方的城市,到凄寂的坟墓,父亲踩过的脚印就是他一辈子辛苦的印记。如今路还在,人却没了。母亲说,她每天傍晚都要在那条路上待一会儿,总觉得父亲会从路的尽头走回来,笑呵呵地说:“老婆子,我回来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又被人拨了一下。
父亲的病来得突然。从发病到离去,仅四个月的光景。母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她始终不肯去医院探望。我们一次次劝说:“爸恐怕不行了,您去看看他吧,他需要您啊。”母亲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粗糙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衣襟上。她一个字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们心里明白,她是不忍心看到父亲躺在病榻上痛苦的样子,她承受不了那个残酷的现实。父亲的病来势汹汹,脸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管子,那样的场景,母亲哪里受得住?
我时常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手里握着一双筷子——是父亲在家时常用的那双,竹子的,用了好几年,筷子头已经磨得发白。母亲把那双筷子贴在脸上,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父亲手指留下的温度,又像是在隔着那双筷子和父亲说话。灶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片,照在母亲的半边脸上,白惨惨的。灶房里偶尔传来极轻极低的声响,像是母亲在喃喃自语,又像是锅碗支离破碎。
回到医院,我们问父亲,要不要让母亲来。父亲吃力地摇了摇头,眼里噙着泪:“别让她来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让她在老家等我吧。”他说话时,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他知道自己的病,我们也知道他的心思——他何尝不想见母亲,他比谁都想见她。可是,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母亲脆弱,知道她承受不了那份煎熬。他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保护着母亲。望着父亲蜡黄瘦削的脸,我们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父亲见我们哭,反倒笑了,那笑容虚弱,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他伸出干枯的手,拉住我的手腕,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照顾好你妈……还有那个家。”我拼命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和母亲结婚五十多年,养育了七个孩子。大半辈子,他们几乎一刻也没有分开过。可如今,生死两隔。母亲始终不肯相信父亲会撇下她先走。父亲也总说,有母亲在,他一定会好起来。他拉着我们的手说:“每次大难临头,都是你妈帮我扛过去的。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回老家跟你妈一块儿过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亮光,好像真的看到了老家的院子,看到了母亲在大门口迎他。可怜的父亲,就抱着这个回家过年的念想,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老家的大门上,母亲前些天刚贴了新的门神,灶房里还有母亲准备的过年的菜,她等着父亲回来过年。
父亲走的那天,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里面阴冷,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母亲从家里抱来一床厚棉被,那被子是她和父亲一直在盖着的,被子上有父亲的味道。她哽咽着说:“大冬天的,你爸一个人躺在这儿,冷……我给他加床被子。”她守在父亲身边,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喃喃地说着话,像往常一样。“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面,在锅里温着呢。”“天亮了咱就回家,我把院子扫干净了,鸡也喂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剩嘴唇在动,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固执地流淌。过了那一夜,母亲更显苍老了,头发更白了,白得彻彻底底,像是下了一场骤雪。
父亲要被送去殡仪馆了,母亲执意让灵车回老家绕一圈。车缓缓开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过父亲和母亲年轻时一起挑水的古井,开过他们一块儿耕种过的田地,开过他们赶集时歇脚的石碾。母亲坐在车上,给父亲指路,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怕父亲坐过了站:“你看,这是咱家的麦地,麦苗出齐了。”“这是老王家的房子,去年翻新了,红砖红瓦的,挺好看。”“前面拐个弯就到家了,你认得路吧?就是那个门口有棵枣树的。”她说:“那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家,让他认认回家的路……我等他。”
父亲走后,我们怎么也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生活,可无论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跟我们去城里。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心里踏实。我们说:“您岁数大了,身边没人照顾,父亲不在了,多孤单啊。”母亲却说:“我能行。这是老家,我和你爸的老家。”她倔强地守着那间老屋,守着那片土地。我们拗不过她,只好作罢。我们每周轮流回去看她,每次回去,都看见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那件蓝布褂子挂在门后,把父亲喝茶的杯子摆在老地方,杯里的茶叶每天都换新的。我们隐隐觉得,母亲之所以不肯离开,是因为她相信,父亲还在那个家里默默地陪着她。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对母亲来说,家从来不是一座房子,也不是一个地理坐标,家是那个每天等她回来的人,是热在锅里的饭菜,是亮在窗前的灯火。父亲在,家就在;父亲走了,家就只剩一副空壳。母亲不肯离开,不是因为老家有多好,她固执地相信,只要她还守在那里,父亲就还能找到回家的路。那座老屋、那条小路、那棵枣树、那双筷子、那床旧被子——它们都是路标,是一个妻子为丈夫点亮的灯。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多年,母亲也在父亲离去两年后随他去了。她去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于要回家似的。每逢佳节,想起他们,想起那个荒草丛生的院子,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的身影,想起父亲蜡黄瘦削的脸,心里便又酸又暖。我终于懂得,母亲的家,也是父亲的家,他们用一辈子守住的,不是房子,而是彼此。而我,也终于理解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我不能走……走了,你爸该找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