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振威
李满仓搬砖,李冬至也搬砖。
他们一个在建筑工地,一个在牌桌上。
李满仓紫黑的脸膛上刻着沟壑般的皱纹,腰身也有点佝偻了。尽管身份证上显示他才四十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
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整天带着阳光般明媚的笑,衣裳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浆。木工让他帮着安装门窗,钢筋工让他绑扎钢筋,泥水工让他搅拌沙子水泥……活还没有安排完,他就“好嘞”一声,忙活起来,整个建筑工地都活跃着他羸弱矮小的身影,都能听到他明亮如鸟鸣的声音。
别看瘦小,他干起活来一个顶俩,从不偷奸耍滑。工头却时时敲打他:“你领了工钱还是走人吧,我可不敢用老年工。”
“老板,身份证你也看了,我才四十岁,可不是老年工。”
“你真四十岁?”
“农村人整天风吹日晒的,面相显老。”
“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咋还出来挣钱?”
他讷讷地说:“我的负担大,要供养李冬至一家。”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李冬至的岁数更大吧?”
他只是嘿嘿一笑。
岁数毕竟不饶人,有一天,他一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昏了过去。
工头忙联系他家里的人。他家人急急忙忙赶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医生让汉子在手术单上签字,汉子哆嗦着手,歪歪扭扭地写下“李冬至”三个字。医生不满地说:“写你自己的名字,别写病人的。”汉子颤着声说:“李冬至就是我。俺爹叫李满仓,他担心找不到工作,用的是我的身份证。”
李满仓腿上下了钢板,所幸捡了条命,从死神那里逃了回来。一个月不到,他就扶着栏杆下楼,每挪一步,都会感到钻心般疼痛,脸上狼藉着豆大的汗珠。李冬至让他休息几天后再锻炼,李满仓吃力地说:“我想早点恢复,早点回到建筑工地干活挣钱。放心吧,我就是拼上老命,也要再大干十多年,供你一家吃喝。”
李冬至感到脸上火烧火燎般疼,满心羞愧地低下了头。这几年他在外开店遭遇过大水,外出务工碰到过疫情,整天辛辛苦苦也没挣到多少钱,干脆抱着“过一天少两晌”的想法,沉迷于赌博。赌赢了,高高兴兴喝酒;赌输了,怒气冲冲打老婆。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说在嘴上。李冬至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当借口反驳。劝说不能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父亲万般无奈,就拿着儿子的身份证,去了三十里外的建筑工地,替他扛起了这个家。
腿上的钢板还没有取出,走起路来仍然踉踉跄跄,李满仓就坚持要回建筑工地。
“你这个样子,人家能收你?”李冬至问。
“我不能干活,就不能看大门?”
终于,李冬至来到了建筑工地。这次来的不是拿着李冬至身份证的李满仓,而是四十岁的真实的李冬至。
李冬至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萎靡的模样,刚毅的脸上整天带着阳光般明媚的笑,衣裳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浆。木工让他帮着安装门窗,钢筋工让他绑扎钢筋,泥水工让他搅拌沙子水泥……活还没有安排完,他就“好嘞”一声,忙活起来,整个建筑工地都活跃着他高大健壮的身影,都能听到他那明亮如鸟鸣的声音。
如今李满仓搬砖,李冬至也搬砖。
他们一个在牌桌上,一个在建筑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