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章
我与张进贤先生,相见恨晚。
那是2018年初春,先生自深圳返乡讲学。年逾八秩,健步登台,不持片纸,历数陈国史事、淮阳文脉,如数家珍。窗外古松沉沉,台下后学屏息,唯先生朗朗之声与太昊陵松涛相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眼前这位清癯老者,不独是归乡游子,更是古陈一代硕儒。
先生生于淮阳书香门第,父亲是著名乡贤,胞兄张进卿(字采长,号云生)是著名书画家,谙熟音律乐器,且为体育健将、周口名师。兄弟二人少承庭训:为人要“正大光明”,立身要“艺不压身”。幼小便在墨香中临帖读史,诵读经史子集。十六岁负笈开封艺专,毕业入河南青年报社做编辑,五年后考取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攻读书籍装帧设计。自此,一生沉潜书与文。
先生是新中国培养出的杰出的书籍装帧艺术家,为国内装帧艺术流派代表人之一,其手泽遍及当代出版史。在人民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工作期间,他主持或参与大量重点出版物的装帧设计,如《马克思恩格斯选集》、《毛泽东选集》五卷、章士钊《柳文指要》、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等,惊艳出版界。后为解决夫妻分居问题,主动从京城调入湖南美术出版社。晚岁应深圳市海天出版社诚聘南下,特制篆刻闲章一枚——“与京津沪相抗衡”,可见其自信与实力。
先生古稀之年才允退休,再受聘担任北京故宫博物院一鼎轩文化艺术公司艺术总监,主持一比一高仿真复制故宫珍藏书画一级文物80件,复制品几可乱真。其中张伯驹先生捐献的《游春图》、唐寅的《四美图》等国宝,经他手眼,化身千百,走入学人书斋,并特别捐赠给家乡项城市张伯驹博物馆。他曾对我言:“伯驹先生是家乡的骄傲,当年倾尽身家舍却性命保护国宝,令人高山仰止。我这点手艺,只是为方便更多的国人学子,鉴赏到这些传世珍品。”
先生成就尚可大书者有:《西安碑林全集》二百卷、《泰山碑刻全集》四十五卷;独著《书籍装帧设计教程》,成为共和国第一部教育部指定的高等艺术院校装帧学教科书;晚年三卷本《淮阳人文探究》《淮阳成语故事》,以及煌煌百万言的《陈国史》——国内研究春秋战国陈国历史最权威的著作,至今已再版三次。
只是,他一生与书相伴,却从不止于编书读书。最令我感佩的,是先生治学的求真精神。
他曾对我说:“我写《陈国史》,力求做到事有出处。凡所征引,必有文献。凡所描述,必亲临其地,请教当地学者,博览当地史料,并亲睹实物。”为考陈地史实,核实人文地理,纠正正史笔误,退休后他利用十年时间,用去大半积蓄,和夫人一起,走访了大半个中国,行程上万公里,访问百余人士,力争做到文献、考古、实地考证相统一,力避学术虚无和历史存疑。如今,先生年过九旬,仍时时通过微信发来文献图片,附言“此条可证‘陈蔡绝粮’实地,你写作时或可参考”等等——他不只在做学问,更在为陈国存信史、育后人、严学风。
先生交游遍天下,与李桦、叶浅予、华君武、徐邦达等诸多现代文化大家结下深情厚谊,并多有书画往来。他的书房,悬挂有钱君匋先生手书,柜中藏有张书旂花鸟妙品。他随手抽出一卷旧纸,徐徐展开,是沈鹏为《邵宇画集》作的序。我问:“先生收藏如此富赡,何不出版?”他笑:“私藏不如公藏,公藏不如众藏。这些名家墨宝手迹,正在整理编撰结集。”
淮阳文化界同仁与先生论学,常忘了他的年纪。他博闻强记,能通背《古文观止》、熟诵《诗经·陈风》全文,历数陈国数百年历史,不假思索辨析碑帖真伪,如老吏断案。淮阳为古陈国都,大家尊他陈国“国老”,他正色道:“岂敢?称我陈地一学子足矣。”
他的故兄云生先生,亦是淮阳文教耆宿,集学者、书画家、诗人、音乐达人、体育健将于一身,被公推为“淮阳五叟”(也称“陈州五老”)之一。兄弟二人,一在淮阳,一在深圳,声气千里相通,共为文坛巨擘。淮阳古迹及重要出版物,或兄长书碑,胞弟撰文;或胞弟著书,兄长题签,成一世佳话。我曾对先生言:“张氏昆仲,人品文品,让人想起曾宦游陈州的苏轼苏辙。”先生坚拒,“不可作比”,唯“心向往之”。云生先生,2020年溘然长逝,虽寿抵百岁,亦令人叹惋。先生云:“子由为兄长撰墓志,情深意切。吾兄长我10岁,扶我教我,影响终生。我曾写有《兄长云生与我》短文,纪念同胞手足深情。”话未竟,泪已落。
2018年4月13日上午,先生将倾尽毕生心力撰写的《陈国史》巨著的出版授权证书,捐赠周口市文广旅局,又将毕生收藏的部分珍贵图书乃至孤本,分赠给周口市图书馆、淮阳区档案馆。那天,他站在捐赠台上,仍是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中山装,仍是那双千层底布鞋。窗外,白玉兰枝叶扶疏,春光正好。台下,掌声如雷。他微微欠身,只说:“我是个淮阳人。游子垂暮,最念还是故乡!”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他经历过商务印书馆的多年沉淀,沐浴过人民出版社的朝晖夕阴,丈量过“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湖湘大地,亲历了深圳特区的潮起潮落,最终回到故乡——不是落叶归根,是带着一身本事,回来向父老交账。
时光倏忽,弹指六年。
2024年隆冬,先生再次受邀回乡讲学。其时寒潮初至,雨雪霏霏。他虽日程满满,却全无倦色。讲题纵横捭阖:从陈国历史文化之钩沉,到淮阳文物兴替之鉴戒;从碑帖版本之甄别,到书画印鉴之辨伪评析。一连数日,场场爆满。我连日到场听讲,唯恐漏却一字。
我听完讲座后,前往先生下榻宾馆求教。窗外朔风凛冽,室内灯下春暖。先生谈兴甚浓,从陈国考古新发现,到某件乡邦文献的递藏源流;从少年时习书的师承,到晚年整理父兄遗稿的心愿。说到动情处,他微微倾身,以指蘸茶,在桌案上勾画古陈“七台八景”的真实图景。我屏息记录,唯恐惊扰这场跨越80余年的文化追忆。不知不觉已近深夜,我几次起身告辞,先生挽留:“不急,不急,我再给你讲讲……”惹得陪他回乡的儿子心疼不已,忍不住催促休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大学听老教授讲版本学的情景。而今,恩师多已作古,幸而古陈还有先生——他诲人不倦,倾囊相授而无半分保留。其赤子深情,谦和赐教,令人不觉前席。一次次,终不忍别,又不得不去。
这就是张进贤先生。他的一生,是中国知识分子百年命运的一个侧影:少年立志,壮岁报国,晚年还愿,把毕生所学尽数托付给故乡厚土。他不求闻达,却让一部部典籍成为不朽;他不事声华,却让古城淮阳,因他增加更为厚重的文化底气。
而今,先生望百之岁,仍精神矍铄,笔耕不辍,弦歌不绝。每次与先生微信联系,末了他总写“保重身体,继续努力”,似古陈通儒对后生的谆谆嘱托。
敬告先生:晚岁岂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