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第06版:副刊 PDF版

枣红马

苏韵棠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风还带着些微寒,便已吹醒豫东平原的泥土。父亲东拼西借,凑了四百二十块钱。那天出发去开封骡马市场时,天还黑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村口槐树下迎到父亲。一匹枣红马跟在父亲身后,朝阳的光辉温柔地铺在它缎子般的皮毛上。它四蹄雪白,右胯烙着“0719”四个焦褐的数字,左胯下有一片肥皂大小的干疤,像岁月烙下的沉默印记。

“军马,退役的。”父亲把缰绳递给我,手心滚烫。

家里没有牲口棚。我们将西厨房腾出来,父亲砌石槽,我垒草窑,我的木板床支在墙角。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一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这小屋,便成了我和它的天地。

夜里,我常被它踢槽的“咣咣”声惊醒,灯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添了草,它嚼食的“咯嘣”声,均匀而绵长,像夜的呼吸。我在这声音里重新睡去,梦里,都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犁地时出了事。一辆摩托车“突突”驶过,喇叭炸响。枣红马双耳陡竖,一声短嘶,猛地将我拽飞出去。它拖着犁,冲进绿油油的麦田疯跑,苗毁犁裂。

当晚,父亲翻出旧三角带抽过去,脆生生的。马浑身颤抖,痛苦地仰头嘶鸣,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漾着一层颤巍巍的水光。我冲上去抱住父亲的胳膊,发觉那胳膊也在微微发抖。

“别打了,”我说,“我来调教它。”

夜里,我舀来温水,轻轻地淋洗它的伤口。水触到伤痕时,它的肌肉猛地收紧。我放轻了动作,它便慢慢安静下来,转过头,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手背,带着青草的气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它湿漉漉的眼睛上,那里面,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我的调教,从最笨的法子开始。不套缰绳,只是牵着它,在空旷的打麦场里一圈一圈地走。我跟它说话,说地里的麦子拔节了,说学校里的梧桐发芽了。起初,它竖着耳朵听,后来,便渐渐放松下来,会在我停下时,用鼻子轻轻地、试探性地碰碰我的肩膀。

最难的是让它不怕声响。我让弟弟在远处敲破铁盆,“咣当”一声,马惊得前蹄腾空。我不拉缰绳,只是用手掌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它的脖子,声音低低地说:“不怕,不怕。”敲了三天,从五十米远到十米远,它终于能在“咣当”声中站定,只是耳朵,还会随着声响微微地转动一下。

再下地时,我走在马头旁。拖拉机“突突”开过,它浑身肌肉绷紧,我能感觉到掌心下皮毛的微微颤动。“不怕。”我低声安抚,手指轻轻梳理着它颈上的鬃毛。它昂起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一垄地。

卸套时,父亲走了过来。他在裤子上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得焦香的黑豆,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石槽边上。马低头嗅了嗅,舌头一卷,豆子便消失在唇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枣红马来后,我家西屋便热闹了起来。煤油灯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晃动着,交织着。邻居二叔拿来手刻的木象棋,五六个人围着棋盘,吵得面红耳赤。“跳马!”“飞象!”震得屋梁发颤。枣红马安然站在角落,埋头吃草,“咯嘣,咯嘣”,那声音均匀而踏实,像给满室的喧嚣打着沉稳的拍子。

那年开春,姥姥病逝,家人奔丧,只留我看家。我将马拴在院中枣树下,坐在门槛上看《林海雪原》。正看到少剑波智取威虎山,忽闻“咣咣”声——缰绳空悬着,它竟自己解开了扣子,正甩着尾巴看我,大眼睛里似有一丝顽皮的笑意。

我慌慌张张去系缰绳,越急,手越笨。它瞧着我,忽然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我拔腿就追。

它不紧不慢,出了村,走上乡间土路。它啃一口麦苗,等我追近,便昂头蹿出百米,停下,再啃。日头渐渐西斜,压在树梢上。我裤腿沾满了泥,嗓子干得发疼,它却在河坡上找到了嫩草,啃得正香,抬头时,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金光,亮晶晶的。

太阳落山时,它引我到了大河桥头,那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它回头望我,眼睛里是水一般的温柔。我走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它却没有躲。我伸手搭在它汗湿的脖子上,能感到皮毛下那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我脱下被汗浸透的衬衫,拧成一束,轻轻套在它脖子上,打了个活结。我牵着它往家走,蹄声“嗒嗒”,敲碎了漫天燃烧的晚霞。

自那以后,它再不乱跑。它成了村人最得力的帮手,拉犁直,耙地稳,往地里运粪,一车能拉别家牲口一车半。去粮管所交粮,八里路,脖下的铜铃“叮叮当当”,节奏总是稳稳的,仿佛岁月本该如此。

三月,村头的梨花开成了一片雪,香腻的气息,漫了满村。同学捎来消息:县中复习班,还有一个名额。

我坐在木板床上,煤油灯把复习资料的边角熏得发黄。枣红马在石槽边慢慢嚼着草,“咯嘣,咯嘣”。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纸张,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那个被马蹄声、落棋声、草料香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像春天的草芽,顶开了压在头上的土块。

那天早晨去学校时,天还没亮透。我给它添了最后一槽草,拌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豆粕。它低头吃了几口,抬起头看我,大眼睛里,映着晨曦的薄光。我伸手,摸了摸它脖子上曾被衬衫打过结的地方,那里的毛发,早已顺服柔软。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胳膊,湿漉漉、热乎乎的。

我抱了抱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有青草、汗水、泥土的气味,还有它特有的气息。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好好干活。”

坐在复习班里,像处在另一个世界。满桌的油印卷子,空气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学校宿舍的硬板床上,总会想起西屋那盏煤油灯,还有那清脆的、有节奏的“咯嘣”声。

半年后的一个秋日下午,我背着铺盖卷回家。院里静悄悄的,枣树的叶子半黄了,在风里“沙沙”响。我习惯性地望向那个石桩——只剩一个磨得发亮的缰绳扣挂在上面,在秋风里,轻轻地、孤独地晃动着。

我冲进西屋。石槽边,拴着一头半大的黄毛牛犊,正慢悠悠地反刍,知道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一眼,又垂了下去。屋里,没有了熟悉的草料清香,只有淡淡的牛粪味。墙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玻璃罩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大!马呢?”我冲堂屋喊,声音是颤的。

父亲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攥着旱烟袋。他站在门槛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牵走了。”

“半个月前,”父亲坐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老高,“我正套着马耙地,瞅见个穿旧军装的人,他在地头站了老半天。后来他凑过来,绕着马转了两圈,蹲下来摸那个‘0719’的烙号,摸胯上那个伤疤,然后,搂住马的脖子哭得嗷嗷叫。他说,这是他原来所在部队的马,叫赤焰。在老山前线,他负了重伤,是赤焰冒着炮火把他驮回来的,救了他的命。马胯上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他伤好后转业到地方,多方寻找赤焰,最终找到了这里。”

“那人要原价加五百块钱买回去。我说这钱不能要,早知道它是功臣,说啥也不能让它拉犁,还让它挨鞭子……”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摸着门槛上的凹痕,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父亲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它就那么静静地看我,忽然低下头,用鼻子一下下拱我的手,动作慢得跟拉磨似的,轻得跟棉花似的。最后,我死活只收了当初买它时花的四百二十块钱。那人红着眼圈,接过缰绳,突然立正,给我敬了个礼,说:‘我替老战友,谢谢您。’”

“车开动时,马站在车斗里,回过头望着咱的院子,望了很久。”父亲说完,起身走进院子,在石桩旁蹲下,伸手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缰绳扣。秋风,卷起几片枣树叶,落在他宽厚的背上。

我站在西屋门口,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槽,耳边似乎又响起清脆的“咯嘣”声、“嗒嗒”的蹄声、“叮当”的铜铃声、棋子拍在木板桌上的脆响……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又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秋风里。一回头,只有满院的寂静。

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动,碰撞出窸窣的微响。那段踩着泥土、飘着草香、伴着马蹄声和落棋声的日子,终究是随着那辆军绿色汽车的“突突”声,消失在乡间土路的尽头,消失在一九八三年秋天的风里了。

很多年后,我在机关的宿舍里,还会常常梦见那个场景:枣红马站在车斗里,回过头望着我,大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而我,站在老家院门口,手,还保持着抚摸它脖颈的姿势,掌心却空荡荡的,只有风穿堂而过,凉津津的。

2026-05-29 苏韵棠 1 1 周口日报 content_304345.html 1 枣红马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