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9日
第06版:副刊 PDF版

遍地黄花是金簪

李光灿

春夏之交的淮阳,风从沙颍河吹来,带着青麦的潮润,也带着一缕缕清甜的菜花香。我站在通往乡野的田埂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在太阳底下翻涌,风一过,“沙沙”作响,仿佛大地母亲在轻声呼唤我的乳名。

小时候,奶奶把黄花菜(可食用萱草)唤作萱草。她说萱草能忘忧,谁家的孩子要是哭闹,大人便掐两朵黄花插在孩子鬓边,一路走一路唱:“黄花黄,黄花香,娃娃跟我回家乡。”那时我不知忧愁,只记得傍晚的炊烟混着蒸锅里升腾起的菜花香,整个村子都是温软的。

黄花在淮阳熟得早。立夏前后,田里便浮起一层金雾。农人弯腰,指尖在绿浪里翻飞,一朵、两朵……腰间的布袋很快沉甸甸的。日头爬上头顶,汗水顺着眉骨滚进眼眶,辣得睁不开,却没人停手。黄花花期短,错过一日,花苞全开,便失了鲜脆。我跟着婶子大娘穿行在田垄间,学她们采摘,轻折花梗,脆响入耳。那一刻,我才懂得苏轼为什么把黄花比作金簪,它确实是大地别在发髻上的饰物,也是农人攥在手里的金子。

采下的黄花要趁鲜蒸、晒。村口的老石碾盘被刷洗干净,铺上一层雪白的纱布,蒸好的黄花像打卷的绸带,一排排躺下。太阳落山前,它们已缩成细长的金针,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香气却愈发浓烈。夜里,星星挂在枣树上,奶奶把晒垫搬进堂屋,防露水。那香味穿过窗棂,钻进梦里。我在异乡的许多年,常常在这样的气味中醒来,枕头边没有黄花,只有一轮月亮。

黄花全身是宝,根、叶、花莛各有用处。爷爷把老根洗净切片,泡在自家酿的高粱酒里,坛口封紧,埋到枣树下。来年开封,酒色如琥珀,入口先辣后甜,后味是淡淡的草木清气。奶奶把晒干的叶子编成草垫,夏天铺在床席上,吸汗又驱虫。至于花莛,则成了点火用的纸煤,轻轻一吹,火苗便蹿上来,烧得锅里的黄花汤咕嘟嘟冒泡。那汤清亮,漂几粒枸杞,喝上一口,舌尖先尝到草木的微苦,继而泛起甘甜,五脏六腑像被温水洗过,连烦恼都沉了底。

如今,淮阳黄花菜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来淮阳的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电商直播间里,年轻的主播捏起一根干黄花对着镜头说:“看,七芯六瓣,不熏硫、不染色,泡三分钟就能炒肉丝!”屏幕那端,订单不断。我返乡时,恰逢合作社分红,父亲捧着存折笑得开怀:“一亩地比去年多挣两千块!”他的身后,新建的烘干车间里,机器轰鸣运转,传送带上,黄花排着队走进真空包装机,像一群即将远行的孩子。

夜里,我独自走到田边。月光下的黄花菜地静谧至极,只有露珠坠落的轻响。我掐下一朵放进嘴里,微涩,带着露水的凉。我忽然想起《本草求真》里那句话:“萱草味甘,而微凉,能去湿利水,除湿通淋,止渴消烦,开胸宽膈,令人平气和无忧郁。”原来故乡早把答案藏在一朵花里,土地养人,人亦养土地,岁岁年年,生生不息。风掠过花梢,掀起一阵细浪,我仿佛听见苏轼在远处吟哦:“莫道农家无宝玉,遍地黄花是金簪。”

是啊!这遍地黄花,既是金簪,也是乡愁;是药,也是灯。它照亮游子的归途,也点亮乡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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