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驹平生最为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诗词创作,他曾言:“文物,有钱则可到手,若少眼力,可请人帮忙。而诗,完全要靠自己。”周汝昌先生也评价道:“中国词史当以李后主为首,而以先生为殿。”那么,就让我们捡拾几个张伯驹五十余年诗词创作中的“花絮”吧!
九岁作诗惊翰林
张伯驹幼年时有着惊人的记忆力,朝夕诵读,过目不忘,九岁时已会作诗。“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张伯驹背诵《增广贤文》非常流畅,让塾师大为惊叹,不由得对着张伯驹的父亲张镇芳夸奖起来,说此子聪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张伯驹少年时的诗作大都遗失,我们只知道当年张伯驹的诗作都被收入在他舅舅马丽轩编写的《丽泽社诸家诗》中。马丽轩曾把这部诗集送给他的朋友——光绪朝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太康人王新桢。王新桢看过诗集,就写了一篇文章《读〈丽泽社诸家诗〉后》,对张伯驹大加赞赏,他写道:“而伯驹……英年挺出,直欲过前人。若《从军行》《天上谣》等作,激昂慷慨,魄力沉雄,有倚天拔地之慨。虽老于诗者,未必能办。丽轩称其‘素有大志,诗文皆豪迈可喜,信然哉’。”
1981年,张伯驹在写给友人常君宝的信里,回忆起一首自己九岁时所作的诗,名为《夏日即事》:
偶步芳园里,清凉夏日天。
轻风吹竹剪,细雨打荷钱。
果然,这首诗虽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单纯,但语句流畅简洁,形象鲜明可爱,显示出了张伯驹的少年才华。
命悬一线 囚室作词
1941年6月初,张伯驹在上海被匪徒绑票,要价300万大洋,不然就撕票。300万大洋实在是一笔巨款。无论如何是张伯驹的家庭拿不出来的,这样,张伯驹就处于虎口,命悬一线了。张伯驹的夫人潘素多方求借,同时与匪徒周旋,就这样,张伯驹被囚禁了八个月。在囚禁期间,张伯驹过得可真是提心吊胆,因为他随时都有被撕票的可能。然而,就是在囚室中,张伯驹依然没有放弃他的词作。八个月中,他先后写了四首词,各首词皆有小序,且看前三首词牌后面的小序吧。《菩萨蛮》:辛巳七夕寄慧素。《前调》:中秋寄慧素。《梦还家》:自度曲,难中卧病,见桂花一枝,始知深秋,感赋寄慧素。
小序中所说的“辛巳七夕”“中秋”,都是指1941年的七夕、中秋,张伯驹已被囚禁。《梦还家》中说得更清楚,“难中卧病,见桂花一枝,始知深秋”,由此可见狱中生活暗无天日,度日如年。
我们且看第四首:
虞美人
十一月下旬,雪,接慧素信,词以寄之。
野梅做蕊残冬近,归去无音信。北风摇梦客思家,又见雪花飘落似杨花。
乡书昨日传鱼素,多少伤心语。枕头斜倚到天明,一夜烛灰成泪泪成冰。
“一夜烛灰成泪泪成冰”,形象地说明了狱中的情景与思亲的悲伤、绝望又寄以希望的心情。囚室中能写出这诸多感人的词作,可见张伯驹已置生死于度外,但词作是不会停止歌吟的,不愧是词人本色。
“诗钟”妙对章士钊
张伯驹和他的朋友章士钊都很喜欢一项活动,就是“打诗钟”。“诗钟”也属于中国传统诗词的一种,类似于七律中的颔联和颈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特殊的规定,实在要比作一首七律难得多。“诗钟”还有许多格式,如“分咏格”和“集句分咏格”等。1956年前后,是张伯驹、章士钊、黄君坦、夏枝巢等一众文人“打诗钟”比较活跃的时期。他们常聚集在张伯驹家中,采用“分咏格”或“集句分咏格”来“打诗钟”。
“分咏”就是分别咏唱毫不相干的一人、一物,至于“集句分咏”,则是从古诗中找出两句,分别咏出一人或一物。
一次,他们抓取的钟题是“废园、月份牌”。章士钊先咏,他想了想,吟道:“去无所逐来无恋;月自当空水自流。”大家一致叫好,是啊,月份牌就是一页页翻过去,无论你是追逐或留恋,月份牌是照翻不误的,“月自当空水自流”不就是没人管理的花园成了荒芜的废园吗?
轮到张伯驹了,他从容不迫,张口唱道:“主人不在花常在;事世何时是了时。”然后顿了顿道:“集钱起、张继。”就是说,这两句都是集的唐人诗句。
这一轮“打诗钟”结束,张伯驹略胜一筹。过了一个月,大家又聚会“打诗钟”。只见黄君坦抓出一把纸团,堆在桌子上,由两人各取一个,打开一看,竟然是“科甲翰林、聋子”。众人大笑。但笑过之后,都觉得这两个钟题有点难度。
轮到张伯驹时,他张口便道:“一朝选在君王侧;终岁不闻丝竹声。”众人大笑,叫好。是啊,这两句诗都是白居易的诗句,“一朝选在君王侧”,出自《长恨歌》一诗,原指杨贵妃被选入宫,而“科甲翰林”就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也算贴题;“终岁不闻丝竹声”,出于《琵琶行》一诗,原意是说浔阳地处偏僻,缺乏文化生活,更没有歌舞活动。用在这里是借用,听不到音乐的声音,不就是聋子吗?
人称张伯驹为“诗钟圣手”,真是名不虚传啊!
拿下了“二十年无人之对”
这个故事发生在张伯驹1962年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期间,一日午餐时,他和朋友恽宝惠(1885年~1979年)谈到对联。恽宝惠也是个大学问家,他说:“有一联,二十年来无人能对。”张伯驹问:“什么联?”恽宝惠道:“董圣人,康圣人,董康圣人。”这一联是什么意思呢?董圣人,即董康(1867年~1947年),字授经,江苏常州人,参与过清末变法时各项立法和法律修订工作,当时号称圣人。康圣人是谁呢?就是康有为。康有为名气很大,人称康南海,也有圣人之称。而两个人之姓合起来,又成其中一人之名,即“董康”。这样循环往复的上联,且人物又很特殊,无怪乎二十年来无人能对。
不料张伯驹听了后,就说:“这很好对嘛,‘李学士,白学士,李白学士’,可以吗?”恽宝惠说,那就查一下乐天是否学士吧。结果一查《乐天传》,白居易果然是翰林学士。至于李学士,是指李白,唐代大诗人。天宝元年(742年),唐玄宗召见李白,李白对答如流,玄宗大为赞赏,随即令李白供奉翰林,也就有了翰林学士之称。
张伯驹妙手偶得,对得十分工整。二十年来无人能对之对,张伯驹瞬间拿下。
人称张伯驹“楹联大家”,信矣!
醉酒作联成一谶
中国的传统对联,也是诗词的一种形式。这种形式中有一种格式叫“嵌名联”,即将特定的名称,嵌入联语中一定的位置,最难的是将人名中的两个字分别嵌入上下联,既要合律,又要富有内涵和情趣,十分不易。
张伯驹自然是这方面人人佩服的高手,如他为张牧石作的“牧野鹰扬开地阔,石头虎踞望天低”,为欧广勇作的“广到穷荒皆坦荡,勇于大敌更从容”都是妙联。
1980年元旦过后的一天,梅兰芳夫人福芝芳做东宴请张伯驹。因为张伯驹是梅兰芳生前的好朋友,她又请了梅兰芳当年的秘书徐姬传作为陪客。
张伯驹其实是不太喝酒的,这一天因为心情好,就多喝了几杯,微醉归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子,醒后忽有所思,提笔就为福芝芳题了一副嵌名联:“并气同芳,入室芝兰成眷属,还珠合镜,升天梅福是神仙。”上下联分别嵌入了梅兰芳、福芝芳两人姓名中的字。
张伯驹自感是梦中得之,自然天成,确是珠联璧合,只是这副嵌名联写好后没出一个月,1980年1月29日,福芝芳就去世了。
张伯驹闻之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一联成谶,使他为之慨叹不已!
误识才子作红妆
1963年,福建南平有一诗词刊物叫《乐观词坛》,办得非常活跃,当地词人陈守治是该刊的主编之一。
这时,这本刊物常发表杭州的教授、诗人周采泉的词作,在该刊发表词作的,还有个叫胡蘋秋的人。胡蘋秋的词风婉约娴雅,颇有才女口吻,而周采泉又把“蘋秋”二字颠倒误看成了“秋蘋”,认为其是一位女词人。胡蘋秋也索性以女子的身份与才女心情、言语特色继续在《乐观词坛》上发表词作。其才思之敏捷、词藻之高雅,都令读者拍手称好。这一情况被陈守治看到了,便填了一词《蝶恋花·代柬芸娘女词家,请加入乐观词坛》,这“芸娘”就是胡蘋秋的号,胡蘋秋看到陈守治的词,即刻和词一首《蝶恋花·和陈瘦愚先生》,这“瘦愚”就是陈守治的字。胡蘋秋的词为:
能吸西江斟北斗,一纸风行,碑在词林口。不栉偶随逢掖后,下车冯妇凭河又。
差似小红依石叟,曲误尊前,鬟亸甘低首。不弃寒闺容小友,添香侍砚垂纤手。
胡蘋秋把自己比成了宋代歌女小红,就是被范成大赠给姜夔的小红。
这时,远在长春的张伯驹看到了周采泉、陈守治的词,特别是胡蘋秋的这首词,若有所思,以为胡蘋秋是个才女。于是,也写了一首词,也用词牌《蝶恋花》,也用斗、口韵。这下,《乐观词坛》就更加热闹、精彩纷呈了,且看张伯驹的词:
蝶恋花·柬胡蘋秋词家
笑挟江河杯酌斗,不栉才人,吐唾珠玑口。寂寞词林千载后,当年漱玉而今又。
半世春游成一叟,却对梅花,输与东风首。愿结岁寒图里友,扬镳分作雌雄手。
张伯驹认为胡蘋秋简直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再世,愿与胡蘋秋结为词友。不久,他又把自己的词集《丛碧词》寄赠胡蘋秋,胡蘋秋早知张伯驹词名,读了《丛碧词》就回了一首《沁园春·题丛碧词》。
张伯驹看到胡蘋秋的这首词,也回了一首词《沁园春·答胡蘋秋题》。
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互和词作,且首首精彩可观,一时成了《乐观词坛》的一大景观。后来,两人的互相唱和词积稿达四巨册,张伯驹即名为《秋碧词》,取蘋秋之秋、丛碧之碧。
张伯驹就这样一直认为胡蘋秋是个才女,是自己的女词友。后来,张伯驹知道胡蘋秋是一男子后,付之一笑,也就罢了。但他仍然认为自己与胡蘋秋的交往是词坛的一段佳话,就叫他的一个朋友陈机峰把这一段故事编成了昆曲《秋碧词传奇》。
张伯驹误识才子作红妆,但他们交往而结下的硕果《秋碧词》,的确是中国词坛上一段奇特的佳话,足以传之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