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
像梦一样，一条条宽阔的街道、一栋栋巍峨的楼房、一座座雄伟的大桥，转眼间就真切地展现在人们眼前。望着那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贯穿南北的铁路，以及通江达海的水路，我不由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在为我们党不忘初心、领导人民取得如此辉煌成就而深感自豪的同时，乡亲们在党和政府带领下艰苦奋斗、不断改善交通条件的往事，也如电影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我出生在一个离县城四十余里的偏僻小村庄。脑海里最早的记忆，便是家家户户住着泥墙草顶的房屋，乡亲们日常出门办事、走亲访友，脚下踩的全是坎坷不平的土路。村里仅有的三条向外延伸的路都窄得可怜：一条通往集镇，不足两尺宽；另外两条连着邻村，宽度竟不足一尺。
晴天时，木制四轮车与独轮车来来往往，在土路上碾出深浅不一的沟辙。日子久了，路面便化作松散的粉末，一阵风掠过，黄尘漫天飞扬，人迷得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到了夏天，连阴雨天让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大人们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年幼的我们躲在屋里盼着天晴，一旦太阳露头，就跑到屋外和泥摔哇呜，嬉闹声此起彼伏。
冬天的连阴天更是难熬。我们衣着单薄，布棉鞋经不住泥水浸泡与严寒侵袭，脚常常冻得钻心疼；用芦苇缨编织而成的木底草鞋，浸了泥水后又沉又滑，常陷在泥窝里拽不出来。学生们上学，或是穿木制泥屐子，或是在布棉鞋外绑上布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脚深的泥水勉强挪动——谁要是有一双雨鞋，准能让全村人羡慕不已。
那会儿远途出行全靠老牛拉拖车，拖车上铺块门板，人裹着厚被子坐上去。老牛拉着拖车在烂泥路上蹒跚前行，人坐车不长时间，全身就颠簸得像散了架似的。我记得一个冬天，母亲带我去离家约一里地的卫生院就医，返回时路面化冻，泥泞愈发黏稠，牛车猛地一晃，我们双双摔进冰冷的泥淖里。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乡里传来要修通往周口公路的消息，乡亲们欢呼雀跃，周边各村纷纷出人出力支援建设。工地上，精壮劳力分工协作，铺黄土、用石磙碾压、抬石夯夯实。领夯人的号子声粗犷有力，在田野上久久回荡。大伙儿干劲十足，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却都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这条新修的黄土路，虽没有柏油、水泥铺面，却实实在在拉近了城乡距离。晴好天气里，马车、自行车和板车在路面上来来往往、穿梭不息，一派繁忙景象。可一到雨天，这条黄土路就恢复了烂泥路的原形，根本无法行车。我曾和小伙伴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烂泥，艰难跋涉了六七个小时赶往周口，当看到城里乌黑平整的柏油路面时，心里羡慕不已，回到村里跟乡亲们津津乐道地念叨了好几天。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夏天，公社下发通知，要求各村派人到沙颍河捞砂礓，用来铺设公路路面。那时我已十六七岁，算得上个壮劳力，便跟着乡亲们带上粪叉、铁锹和箩筐，一同赶往小集村附近的河段。
一到河边，只见河水里密密麻麻全是捞砂礓的人，热闹非凡。我跟着大伙儿下了河，冰凉的河水瞬间就淹到了胸口，裹挟着泥沙缓缓流动。捞砂礓的活儿不轻松：我们先用粪叉把水下的砂礓刨松，再深吸一口气潜到水底，在河床上摸索着将散碎的砂礓一块块捡进箩筐，装满后便合力抬着往岸上运。吃饭是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大锅烧的开水，晚上大伙儿直接铺着随身带的麻袋睡在河堤上。就这样连捞了两天，我们终于完成了公社交办的任务。虽然全身皮肤被水泡得发皱发白，但一想到能为铺路出份力，我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兴奋。
当时我满心盼着家乡的县乡公路能铺上这些砂礓，可没想到，我们冒着酷暑捞上来的砂礓，最终全铺在了漯河到沈丘的省级公路上。后来，有一次我走在这条省级公路上，过往车辆扬起的漫天灰尘，让我睁不开眼，车轮碾过路面，不时有碎砂礓飞溅到我的身上，我脚上穿的是母亲手工纳的布鞋，那些尖锐的碎砂礓硌得脚生疼。
1973年，我参军入伍。数年后回乡探亲，一进村便惊喜地发现，村附近的县乡公路早已铺上了柏油，再也不见当年的黄土。乡亲们闻讯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进城的方便——骑车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县城，再也不用踩泥路、赶牛车，话语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当即推上自行车直奔周口，特意打了个来回。一路上我虽浑身大汗、衣衫尽湿，但心里舒畅无比，满是对家乡变化的欣慰与感慨。
我再次探亲时，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村东面的铁路线上，漯阜铁路的客运火车呼啸而过，汽笛声划破田野的宁静，火车通了，乡亲们进城变得像赶集一样便利。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村村通公路”的惠民政策全面启动。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与乡亲们的共同努力下，一条条平整油亮的柏油路不仅通到了每个村庄，更修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村民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外出务工、经商的脚步愈发轻快。他们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土墙草顶房屋被瓦房、小楼取代，泥泞的乡间小道变成柏油马路，家乡的面貌彻底换了新颜。
十多年后，我转业到周口市某市直单位工作，家也安在了中心城区。这样一来，我回老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每次回去都能真切感受到家乡的路越修越好。靠骑自行车往返城乡的日子早已远去，一小时一班的公交车方便快捷，柏油路升级成水泥路。
乡亲们见了我，总爱拉着我的手念叨：“日子真是越过越舒心！吃穿住房啥都不愁，自来水、天然气接到家里头！想去哪儿都方便得很，说走就走！坐在家里打开手机、电脑，天下事都能知道，还能跟天南地北的人聊天，这眼界啊，可是大开啦！说到底，还是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