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薄雾还在淮阳龙湖水面上游移时，76岁的李然已经走在路上。他端起相机，像渔夫撒网般耐心——要打捞的，是第一缕光线触到湖心时的颤栗。
从2012年端起相机，一转眼14年过去。他谨记摄影大师石广智的理念：拍自己身边的，拍自己喜欢的。他把镜头对准淮阳龙湖这片水域，拍荷花，拍水鸟，拍四季风光。“龙湖是会呼吸的。”他说，“每一次眨眼，都是新的模样。”
他在镜头里近觑，发现细节之美；在镜头里放眼，探求和谐生态。“美没有尺度，只有维度。微观让我敬畏，宏观让我安宁。而龙湖两者都能给我。”
一年四季，湖边总见他挎着相机的身影。镜头里流淌着龙湖的诗意，一幅幅图片，便是他用光写下的诗篇。
春：光的丝线
三月，残冰刚化，芦苇还枯着。李然在湖边一蹲就是半天。他在等——等那一缕阳光掠过湖面时，一只水鸟的翅尖划开春天第一道完整的涟漪。
“看那里。”他突然轻声说。镜头里，一丛嫩绿的蒲草正从去年的枯茎旁钻出，逆光中绒毛清晰可见，像婴儿新生的胎发。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晨光恰好为草尖镀上金边。生命苏醒的声音，透过影像铮然作响。
他最懂春天的光线。那是种小心翼翼的光，从东南方斜斜切来，不敢太用力，怕惊扰了刚醒的万物。他拍晨雾如何被光稀释，拍岸柳怎样试穿鹅黄的衣裳，拍桃花瓣飘落时那场无声的雪。“美都是细小的。”他说，“小到需要你屏住呼吸才看得见。”
谷雨前，藕节上的荷芽在淤泥里感受到了春天的光线。它们把自己裹成螺旋状钻出水面，然后舒展腰身铺展开来。李然也顺着那光的丝线，找到了这几叶新荷，欣喜地拍了下来。
夏：荷的密语
入夏，荷花次第盛开。李然凌晨五点前就出门，他深知最好的光影在日出前后半小时。
在李然眼里，从来不是“一片”荷，而是“一朵”荷，甚至是那一朵荷的一生。他看中哪一枝，就会从它还是青绿蓓蕾开始，不停地造访。镜头如定情的目光，从未移开。
他拍它如何在某个清晨裂开一道缝，让第一缕光探进去；拍花瓣舒展时，露珠如何沿着特定脉络滚落；等蜻蜓盘旋降落，等蜜蜂飞近花蕊，等小豆娘在花瓣上振翅，那频率恰好合上了夏日心跳的节奏。
荷花有很多雅称，他最喜欢的是“静客”——一个“静”字，体现了荷花的恬淡风骨，也体现了他14年的静静坚守。
“花不是一夜开的。”他说，“是一帧一帧，在凝视里慢慢绽开。”他拍下了那一帧一帧：展叶、含苞、绽放、凋谢，花瓣零落成泥，花心渐渐鼓胀成青绿的莲蓬，再被秋风染成枯褐。直到深冬，枯茎依然挺立，像一根不肯弯下的笔杆。
有组照片取名《静客的一生》——14年里，他拍过无数荷花，但只有真正凝视过一朵花从生到死的人才懂得，“静客”不是安静，而是生命在时间里的从容站立。
“你看，这就是光阴的形状。不是日历翻过，是同一个框架里，万物自己换装。”他指着荷花四季的图片说。
秋：水的肌肤
九月，龙湖“瘦”了些，反而露出更多细节。万亩湖水显得更加开阔深远。
风起时，水纹如绫罗；风止时，湖面变成真正的镜子。他拍云朵的倒影，比空中更温柔；拍落叶漂浮，像大地写给龙湖的书信；拍夕阳沉入湖心时，整片水域变成熔化的铜汁。“水是故乡最深沉的爱。”他说，“它什么也不创造，但一切都离不开它。”
李然的家距龙湖很近，从小在湖边玩耍。退休后，他住进湖边小区，一出门就看见悠悠湖水。“有了这万亩湖水，才有这千年荷花生生不息，才有这蒹葭苍苍蒲草依依，才有这水鸟翩翩鱼翔浅底。拍下龙湖四季的风光，是一个摄影者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故乡的挚爱。”李然动情地说。
湖水的肌肤多彩而善变。如果说荷花让这肌肤有了静谧的韵律，水鸟则让这肌肤有了颤动的灵犀。东湖有一片芦苇和荷花，是鸟类栖息的好地方。每天沿湖转圈，他都要在此停留，有时一蹲就是几个小时。
暮春拍遛娃的凤头鸊鷉，初夏拍戏水的黑水鸡，深秋拍迁徙的白天鹅，寒冬拍觅食的白鹭……有时蹲几天也没等到想拍的鸟，但心情依然很好。“摄影，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他指着湖中嬉戏的黑水鸡说，“这场景拍过很多次，但在我眼里依然是新鲜的、生动的。”
冬：雾的哲学
一入冬月常常起雾。龙湖水雾茫茫，李然反而去得更勤。
雾中的湖变了性格——轮廓模糊，声音消失，连时间都慢了半拍。他拍芦苇变成水墨的笔触，拍孤舟像悬在空中的禅意，拍拱桥只剩一道完美的弧。“雾教会我们，看不清全部的时候，才能看见本质。”
他最爱晨雾将散未散时。光不再是线，而是流淌的液体，从雾的缝隙里渗出来，给万物镶上毛茸茸的金边。有次他拍到一只早起的白鹭，在淡金色雾气中单腿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它比我懂。”李然笑道，“有些美好，只能等来，不能追来。”
他最爱下雪天。雪后路滑不便骑车，他就挎着相机沿湖边转悠。“步行很放松，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像听着音乐。发现冰面掠过几只水鸟，按下快门，兴奋得想吼一嗓子。”
2025年深冬，龙湖迎来第一场雪。他分几条路线，沿湖步行转了四天，拍到几多难得的图片。在龙湖西南端，拍到了近千只野鸭在冰面聚集，并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斑头秋沙鸭现身其间。
一说起拍摄过程，他像孩子一样笑着，一点儿不像奔八的老者。他说：“摄影人都有点傻傻的，越是风雪天越往外跑。”
本版图片为李然拍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