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0日
第07版:快乐老人·银发经济 PDF版

千年河魂 一船鹰影

——读刘彦章《何家鹰》有感

■于华

马年农历正月初四,料峭春寒还笼罩着中原大地,刘彦章的笔触,便随着一辆缓缓行驶的车,掠过绿油油的麦田,跨过纵横的河沟,停在了七里仓的将军路畔。这一趟探访,没有宏大叙事,没有激昂颂词,只凭着与何家四兄弟的促膝长谈,便将一卷隐藏在沙颍河波涛里的六代鹰猎传奇画面,轻轻铺展在我们眼前——

沙颍河的水,养了何家六代人,也养了何家六代的鱼鹰。从清朝光绪年间的何顺领,到民国时期拜师学艺的何清玉,再到技艺顶尖的何海镇,最后到如今鬓已染霜的四兄弟,百年光阴里,何家的命运与鱼鹰、与大河紧紧缠绕。那“脚踩两只船”的鹰船,是他们的舞台;那“猫腰、屈腿、屙屎架儿”的撑船口诀,是祖辈传下的箴言;那“吹火逮、齐领逮、翻鳃逮”的擒鱼技法,是刻在骨子里的绝技。老三何建朝说,他的功夫是爹用棍子敲出来的,那腰上的篙子印,跟着他快五十年——这印记,是疼痛的勋章,是技艺的凭证,更是传承的烙印。

文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中原渔猎文化的烟火与风骨。何家放鹰,有独门规矩:不准连鹰带鱼一块儿往船上捞,怕鱼的黏液污了鹰毛,失了老把式的体面;舀鱼要快、准、稳,兜住鱼头方能万无一失,那尺把阔的鱼舀子,藏着千锤百炼的手感;甚至鱼鹰的习性、鱼的脾性,都被何家兄弟摸得通透——鱼鹰三层羽毛不沾水,冬天最是得力;鲤鱼聪明会“数网眼”,黑鱼凶悍却护子。这些细碎的认知,是岁月沉淀的智慧,是人与自然最朴素的对话。

文章对“技艺”的呈现,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展品说明,而是带着体温与汗渍的活态记忆,比如对“打花竿儿”的描写:“两手执竹篙根部,把一丈五长的竹竿上下晃动,使之起伏如弹簧、弹跳如蛇行……青竹竿起起伏伏,如青龙点水,如绳鞭挥舞”……

文章写的不只是“术”,更是“道”。何家玩鹰的规矩里,藏着中国人朴素的处世哲学与生存智慧。“不准连鹰带鱼一块儿往船上捞”,是惜物;鱼多时“八十斤报成一百斤”,鱼少时“一百斤报成七八十斤”,是通达;“对扒”落水后“都得兑件衣裳”,是义气;“救人是良心”,是传承。这些规矩,如河底的卵石,被岁月冲刷得温润而有分量。这些江湖,没有刀光剑影,却有最动人的人情世故,没有成文的规矩,却有刻在心中的底线。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份坚守,终究难抵时代洪流的冲刷。文中,最令人感叹的,莫过于“传承”二字的尴尬。何家四兄弟的下辈儿,五个男孩儿,没一个愿意学这祖传的手艺。郭海山年近八十,吴家兄弟也已六旬,如今沙颍河两岸的鹰猎传人,早已寥寥无几。外出打工比捕鱼挣钱,更让年轻一代断了传承的念想。那锃亮的“周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牌子,挂在何家堂屋正中,更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它能给予名誉,却留不住传人,保不住手艺。

刘彦章的文字是克制的,也是深情的。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记录着何家兄弟的讲述,记录着鹰船的颠簸,记录着鱼鹰的鸣叫,记录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技艺与岁月。他写老门潭的传说,写白龟山水库的风浪,写新疆博斯腾湖的“五道黑”,这些文字不仅勾勒出鹰猎文化的广度,更藏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碧绿的沙颍河还在无声流淌,一如三千年前那般,可河面上的鹰船少了,渔火暗了,渔歌淡了,那人与河相依为命的老日子,一如河上的水汽,慢慢消散了。或许未曾散尽,周口的运河古镇、淮阳龙湖,也许能为这最后的鱼鹰部落搭建一个新的舞台。可我们知道,即便有了舞台,那些真正的绝技、那些与大河共生的智慧、那些刻在血脉里的传承,或许也难以完全复原。何家六代的鹰猎传奇,终究是一段越漂越远的无字之书。

马年的春风,仿佛还在耳边吹拂;沙颍河的碧波,仿佛还在眼前荡漾。那些鱼鹰的鸣叫,那些船篙击水的声响,那些老把式们的笑容与叹息,都留在了这些让人永远怀念的文字里。

《何家鹰》写的不只是鹰,更是人,是河,是正在消逝的乡土文明。它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家族、一门手艺,照见传统非遗在当代的生存困境,也留住了沙颍河最珍贵的记忆。《何家鹰》,不仅是一篇纪实散文,更是一份文化备忘录——它提醒我们,有些技艺,一旦消失,便再难重来;有些人与事,一旦远去,便只余乡愁。

读完全篇,满目萧然……

但愿——我们能留住这一份漫长岁月的乡愁。

但愿——千年河魂、一船鹰影,不在我们这一代消散。

但愿——渔舟唱晚的画意诗情,能以新的姿态,继续在中原大地流淌、再现……

2026-03-20 ——读刘彦章《何家鹰》有感 2 2 周口晚报 content_298895.html 1 千年河魂 一船鹰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