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9日
第08版:文化周口·铁水牛 PDF版

流不尽的姊妹情

■姚化勤

恍惚还在梦中,觉得老伴就坐在我斜对面,语气里像有自责,又像有几分抱怨,喃喃道:“老姐姐大老远来看我,咱咋就没想起留张影呢!唉——”后面这一声沉重的叹息,把我从朦胧睡意中“砸”醒。

醒了的我再无睡意,想起她们老姊妹俩相见时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彼时,身患癌症的老伴已经弱不禁风。她虽然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但依然平静——常常凝视着我们古稀之年的合影,久久不语。我从她的静默中,分明看出了那份深藏的不舍和无奈,越发觉得她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疼,却又不知怎样转移她的视线,为她缓解苦痛。

就在这时,老姐姐从千里外的家乡赶来,专程探望她这位相交半生的闺密。

或许,真正的挚友,本就心意相通,能看透彼此的所思所想,能成为对方最好的心理医生。二人见面的那一刻,老姐姐真像一位查房的大夫,没有对病人流露过多异样的关切,只简单问了两句身体状况,便话题一转,聊起她们同班读书时的趣事。

而我的老伴,似乎忘掉了病痛,顺势接过话茬,和老姐姐聊得开心又轻松。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伴就像庄子笔下的涸辙之鲋,突然得到一瓢清水,纵使不能救命,却一下子有了精气神。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心情明显舒展了许多。尽管还会常常看着我们的照片出神,可再不像昔日那般缄口不言,她会时不时和我唠上几句家常,偶尔还会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能打开一个人心结的,未必是亲情或爱情,更不一定是靠焚香盟誓黏合的“友情”。老姐姐和我老伴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曾义结金兰,在旁人眼里,二人的交情或许十分寡淡,远不及那些酒肉朋友来往得热络,可在老伴最需要安慰的时刻,老姐姐及时送来的几句“闲聊”,却如灵丹妙药,减轻了她的病痛,温暖了她最后的时光。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想,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伴,定然格外珍视这水一般的情谊,也定会想起她们这友谊之水的源头——新中国成立初期大集体年代,她们走在上学路上流下的一滴滴汗水。

那时,老姐姐的父亲是生产队长,她的母亲能享有的唯一“特权”,便是带头劳动。每逢焦麦炸豆的农忙时节,母亲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做。因此,懂事的老姐姐读小学时便学会了做饭。常常,她刚从烟熏火燎的茅草房里走出来,我的老伴就已经等在门口。等她匆匆吃过饭,两人便一块儿向二里外的学校跑去,每次都跑得大汗淋漓。

那时候,考中学的难度,堪比如今的高考。想不到,这两个连安稳的学习时间都得不到保证的姑娘,竟双双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她们又同窗四年,直到按规定回村劳动两年后,二人才各奔前程:老姐姐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里一个行政单位;我的老伴,则做了村里的民办教师。

按说,两人的身份和生活环境不同了,感情也应该随之变化,可她们的情谊,却始终和上学时一样,就连彼此的称呼,也从未改变。本来,老姐姐和我同宗平辈,是老伴名副其实的“婆姐”,我们结婚后,老伴理应改口喊她一声“姐”,可逢年过节,老姐姐回村看望父母,她们见面时,照旧直呼其名,亲切得如同当年在校园里一般。那份交往中的真诚和信任,总让人想起小学生交友的天真——天真得一如我们村前的小河,任凭岁月更迭、世事变幻,始终不改流向,静静滋润着彼此的心田。

如今,老伴和老姐姐阴阳两隔,可我始终坚信,她们灵魂深处的那条“河”,还在静静流淌。否则,老伴为何会在清明节前夜托梦于我,还将闺密改称为“姐”呢?这分明是在告诉我,在她的心底,早已把这位相交半生的闺密当成亲姐姐了。或许,她还有一丝担心,担心没留下她们的合影,“河”会随着她的离去而迅速枯竭。

那么,我要对老伴说:你不必担心。你看,老姐姐的胞妹,不也对病中的你关怀备至,专程来探望吗?还有,在你离世不久,我回县城处理你的丧葬事宜,老姐姐的胞弟——也是我多年的好友——得知消息后,立马从数百里外的省城赶了回来,约上几位至交,陪在我身边,宽慰我的心。

冥想中,我仿佛看见老伴释然地笑了。她定然知道,与时下那些为利结交、利尽谊亡的“短命友情”不同,她们在童真岁月里开凿出的“情河”,即便流经烟火人间,也始终如高山流水般澄澈透亮、不染尘垢。这条“河”,不会半途淤塞干涸,只会长久地流淌,滋养出如莲花般高洁的情谊,漫出一河清芬。

2026-04-09 ■姚化勤 2 2 周口晚报 content_299949.html 1 流不尽的姊妹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