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月的春风拂过淮阳龙湖的水面,一场延续千年的民间盛会便悄然开启。这就是太昊陵庙会——它不是一场刻意编排的民间演出,也不是仅供观赏的民俗集市,而是一代代中国人,用脚步和香火,走向同一个祖先的虔诚奔赴。
太昊陵庙会,古称“人祖会”“朝祖会”,是后人为祭祀中华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而设立的祭祀盛典。因会期长、规模大、参与人数众多,它被誉为“天下第一庙会”。在民间信仰里,伏羲不仅是开启文明的先祖,更是护佑一方的“人祖爷”。这份敬仰从远古延续至今,在每年春天,化为一场声势浩大的朝拜活动。
这场庙会,究竟从何时开始?长达一个月的会期,又是如何形成的?史料中没有确切答案,我们只能借助文献,一步步追溯它的演变。
现存最早的河南方志——明成化《河南总志》及嘉靖《河南通志》中,尚未见到关于庙会的明确记载。直到清顺治年间,《陈州志》卷一《附录岁时琐事》中才有了这样一段文字:“正月十六日,阖郡士民办香诣太昊陵奠献,观者因而为市。亦有过桥者,谓之走百病。抵晚登城。士女纵观往来,周围肩相摩也。”那时的庙会,不过是一天的时间:人们上香祭拜,顺便赶集登高,过桥“走百病”,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后,清康熙《续修陈州志》、雍正《古今图书集成》、乾隆《陈州府志》、道光《淮宁县志》,对其描述大致相同。
直到民国五年,《淮阳县志》中才出现了不同的记载。该志卷之二《风土》云:“二月二日黎明,用灰圈地,作囷仓形,以兆丰年。儿童拍瓦缶唱歌。是日居民诣太昊陵进香奠牲,至三月三日始止。”
从一天到一个月,庙会的格局悄然变大。这期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已无人能说清。或许是一年又一年,前来参会的人越来越多,一天的时间已无法容纳;又或许是春天的时光愈发悠长,人们渴望在祖先的庇佑下多停留些时日。总之,不知从哪一年起,从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到三月三“上巳节”,整个仲春时节,都成了人们奔赴太昊陵的黄道吉日。
此后,关于庙会的记载愈发丰富。民国十六年中华书局印行的《分省地志·河南》卷中“淮阳县古迹”条目记载:“每年阴历二月初二日至三月初三日,一月之中有朝陵大会。人们多不远数百里而来,荒寂之地,顿成繁华集市。乡民多进石碑,故庙中碑刻甚多。会期之前,陵工会负责修理附近旅居住屋。会期住客,每人须捐钱十文作为修理经费,每年可收钱七八千。”
更生动的细节,来自学者蔡衡溪的记述。民国十五年,蔡衡溪返乡调研三个月,开始编纂《淮阳乡村风土纪》,民国二十三年书成。书中记录了百年前庙会的模样:人祖会会期一月,远近民众齐聚朝祭,淮阳各乡自发组成朝祖会,由会首发起。会首多因家人久病、求子祈福,祈盼人祖庇佑;组建时会首设宴召集会员,商定祭拜事宜,赴会时众人手持“朝祖进香”旗帜,伴锣鼓而行。男性背负黄色长带香袋,女性佩戴小巧香袋,抵达陵前焚香献祭,以此礼敬人祖。朝祖归来社团解散,次年重聚,连续三年后可更替会首。
今天的太昊陵,依然是这番景象。午朝门外,人潮涌动;神道两旁,熙熙攘攘;人祖坟前,香火不息。不少群众驱车结队、高举旗帜前往上香,恪守三年之约。2008年,太昊陵庙会以单日825601人次的参拜规模,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全球“单日参与人数最多的庙会”。这组数字,不仅仅是善男信女的计数,更是千千万万颗认祖归宗的赤心。
人们从城乡归来,涌入这片古老的土地,不为观光,不为凑热闹,只为在缭绕的香火里,站一站,拜一拜,感受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安稳与归属。
漫步在太昊陵的神道旁,只见古柏森森,石碑默立。二月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清冷,但吹过脸颊时,仿佛也带着千年前的温度。香火缭绕之间,你会忽然明白: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是风吹不散、岁月也带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