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永磊
一直有一个印象,书院应该在崇山峻岭之间,像白鹿洞书院那般依山而建、殿阁巍峨,或藏于风景优美的山林,如岳麓书院那般学脉延绵、弦歌不绝。大程书院,怎么就不经意间跑到平原腹地一个名为扶沟的小县城了?
这座藏身于闹市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中国北部现存最完好的古代书院。在喧嚣的闹市中,这里可以说是一处能够瞬间将你拉回千年时光的秘境。即使不能震撼心灵,也能在这样的秘境中感受那份沉淀在砖瓦间的文脉与诗意。
踏足这片被千年文化熏陶过的土地,我的脚步很轻很轻,庆幸的是,书院的门槛不高,轻轻一抬脚,便进去了。门楣上的“大程书院”苍劲有力的大字漫过我的头顶,漫过千年时空茫茫的天际。我远远看到程颢的塑像立于院中央,他那饱含哲理的眼神,好像在讲述着这座书院的前世今生。我放缓了脚步,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大思想家程颢的思绪,或者一不留神就打断了理学大师的沉吟。
公元1075年,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程颢被贬任扶沟知县。在多变的官场里,人生诡谲,每个人都在辨识、寻找自己,选择自己所要走的路。上任伊始,素有济世安民思想的程颢,没有在所谓的“官场”上迷失自己,他兴修水利、均减赋税的同时,也构思着营造书院的雄伟计划。
他将书院设计在县衙后面,借县衙这块风水宝地,将理学思想的质朴像诗与画一般拉入人们的视线,让简朴、清雅的风格主导书院的建设。书院建成后,程颢亲书“书院”二字匾额悬于大门之上,倡导“乡必有校”,亲自“聚邑之优秀子弟而教之”,推荐著名学者游定夫为教育局局长,并请其弟程颐及四大弟子谢良佐、游酢、杨时、吕大临来施教授道。全国各地的士人学者、前来拜师求学者络绎不绝,一时扶沟人才荟萃、文风大盛。
书院的大门,开始在时光中轻轻拉开,向世人展开它的深度,一拉就是上千年。在漫长的岁月中,大程书院劫难不断,多次毁于流寇和战火,建了又毁,毁了再建,至明初仅存遗址。
明景泰二年(1451年),县令陈纪曾准备重修书院未果,恰逢河南布政司副使尹内则到扶沟调研,赞成此举并勉励其修之,遂于1453年开工重修,次年建成。1483年春,知县胡孔昭再次重建改建书院于县署之西,后又改建于南街西巷,并改名为“明道书院”。清康熙八年(1669年),知县高锡爵重修书院。1689年,知县缪应缙在书院旧址建社学,第二年奉文立义学,又在书院旧址上重新扩建。1704年,知县吴士将书院改建于化民台旁,就是现在的院址。1747年春,署县令吴溶重修后,知县杨烛始将书院改名为“大程书院”。1749年,知县马伯辂建“立雪讲堂”三楹。1806年,知县殷秉庸对大程书院进行重修。
光绪年间知县孟宪璋于1883年捐输一万五千多缗,自1884年春至1885年夏,先后修建了大门、龙门、讲堂、东西文场、官厅、花厅、斋房、执事房、山长院等房屋一百多间,西为明道先生祠、空同祠及节孝祠,东南隅为文昌阁、魁星楼,前有照壁,缭以高垣,题额仍为“大程书院”,这是明清两代五百多年间修建规模最大的一次。如今的书院就是这次重建后保留下来的,占地面积3200平方米,坐北朝南,中轴线两侧建筑对称布局、错落有致,既具有官方建筑特征,又有明显的地方风格,体现出中国古代建筑严谨、庄严、厚重的鲜明特点,也契合了书院独有的清雅、肃穆风格。
至此,大程书院不仅具备学习的功能,还有其他书院不具备的考试功能,书院东西文场的考棚是生童学习及考试的地方,明清乡试、会试考试均在这里举行。原来位于讲堂后面的藏书楼,收藏了儒家的各种经典图书,后来毁于战火。书院西侧有明道先生祠,有程台(纪念程颢的高台建筑)、豫国公(程颐)祠,有空同祠,这也使书院具备了祭祀功能。
书院的发展离不开财政的支持,书院创办伊始,程颢便划拨了大量的学田,在书院讲学、读书的师生一直靠学田维持生活。专心教学的老师和认真读书的学生不可能去种田,这些学田都租给当地的农民,书院则按照一定的数额收取地租,这些地租成了振兴书院的重要经费来源。历代也不乏自告奋勇捐修书院者,清嘉庆年间知县江心筠捐俸助校、广置学田,维持书院运行。
程颢和他的弟弟程颐都是著名理学家,被称为“二程”,因程颢居长,故称“大程”。二程学说的核心是“理”,谓之“唯心理,洛派理学”。该学说后来被朱熹继承和发展,世称“程朱理学”,学术思想与孔孟的学说一脉相承。
近千年来,大程书院令人骄傲的东西很多。不知有多少书生,衣袂飘飘,从这儿走进去,然后又从这儿走出来。走进书院是一个书生,走出“龙门”却是一个天下。宋代至清代,仅扶沟县就有进士38人、举人123人、副榜8人、征辟45人、拔贡27人、岁贡322人、例贡136人。
多么响亮的数字!有了这些数字,在浩浩荡荡的书院之中,大程书院不必以北方保存最完整的书院自居,完全可以靠这些数字挺直腰板。细细品读这些惊人的数字,看着斑驳的墙壁,真的被震慑了。不过它一直很低调,隐藏在一个小县城里。
到了近代,大程书院依然对扶沟的教育产生了积极的影响。清末随着科举制度的终结,1904年,知县田载厚把大程书院改建为“县立小学堂”。书院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汇入了现代教育的洪流之中。1912年,大程书院改为县立高等小学校,教课内容为修身和经学两个方面。在此期间,书院内设县立乙种蚕桑学校,并有桑园作为实习场地,这不仅是扶沟唯一的实业学校,也是河南为数不多的实业学校之一。程颢耗数年心血燃起的这盏灯,历经千年风雨,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静默的砖瓦与不息的诵读中愈加醇厚悠长。
如今走出“龙门”的不再是进士、举人,走进来的也不是书生,而是游客。我不愿意以一名游客的身份解读这座千年书院,我也是一名书生。游客眼中的这座千年学府,仅仅是一座古建筑、一处旅游景点,但是在书生面前,它更应该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作为游客,并不一定能感受这种历史的厚重感,书生却有责任思索书院文化的底蕴,思考千年文脉如何传承下去。
我的脚步已没有来时的轻盈,渐渐沉重,一直未能走出书院,对于游客来说,大程书院的门槛着实不高,轻轻就能跨进来。作为书生,走出去的脚步就不那么轻松,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刻意在寻找,寻找古迹、寻找遗址、寻找石碑,寻找与大程书院相称的更多文化积淀。
就这样在立雪讲堂前走走停停,纠结程门立雪的发生地是洛阳还是登封?好像没有史料记载是在扶沟,细细品味大门两侧的对联:“立雪见精诚,树尊师以令范;设堂明理性,遗重教之高风。”我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尊师重道、虔诚求教才是立雪讲堂的精神所在,程门立雪的发生地在哪里已不重要了。做一个立雪的人,就能够聆听众多大师的教诲;做一个立雪的人,就能沟通古今,承前启后。真正的书生就应该做那个立雪的人。
离开时,暮色正悄然浸染大程书院的轮廓,青砖的肌理渐渐在夕照里变得柔和温润。回首望去,立雪讲堂前正在展出一幅幅精美书画作品,一群年轻的游客专注观展。我凝视他们,恍然惊觉,这不正是立雪的人吗?这是千年书院的生机,是厚重历史的承载,但愿千年文脉的余香在小城上空恒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