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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段熟悉的文字来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文中通过对桃花源的安宁和乐、自由平等生活的描绘，表达了作者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当时现实生活的不满。这种空想式的社会构想来源于老子无为而治的政治思想，彰显着浓郁的“小国寡民”色彩。今天让我们一起来学习《道德经》的第八十章。
原文：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英国空想社会主义创始人托马斯·莫尔，在他的名著《乌托邦》中描绘了一个财产公有、政治民主、高效公平、民风淳朴的虚无的幸福社会。除此之外，还有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和意大利早期空想共产主义者康帕内拉的《太阳城》，这些都是他们对理想社会的一种空想和设定。千百年来，中国古代众多思想家、政治家和仁人志士也都在苦苦追寻我们的理想社会，最早的社会模型则始于《春秋》和《礼记》，其中《礼记·礼运》篇明确提出“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这种思想正是《春秋》中“太平世”观念的演绎，成为中国古代的社会理想核心，中国式的乌托邦思想。大同世界描绘的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人有德，人人敬老爱幼，无处不均匀、无处不保暖的理想社会。这一思想源远流长，从孔子、孟子，到近现代的康有为、孙中山，都曾提倡并为之进行过努力。如果说儒家的理想社会是大同世界，那么“小国寡民”则是道家最早的理想社会模型。
任何理想社会构想出现的前提往往是对社会现实的不满，老子的“小国寡民”当然也不例外。老子生活在一个战乱不休的年代，《道德经》中讨论最多的就是统治者如何治理国家、统领天下的问题，提出了一系列治国安民方案，比如“治大国若烹小鲜”“大邦者下流”等等。但春秋战国时期所谓的“国”，不同于现在“国家”的观念，那时的“国”，是地方政治单位的名词，类似今天我们所说的行政区，疆域小，人口少，统一受周朝朝廷管辖。到了东周时期，朝廷失去了对诸侯国的控制权，诸侯之间的兼并战争频繁发生，在这种社会背景下，老子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国家疆域小一点，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彼此没有侵略和战争。所以，“小国寡民”就是老子为小国设计的自处之道，且以这种理想的政治愿景以小见大，希望大国统治者能够效法小国的自处之道，维持各自相安的和平。由此可见，“小国寡民”是老子对战乱频繁的社会构想出来的一个理想国的模式，是老子的思想寄托。
在老子所描述的理想社会中，国土狭小，人民稀少，人们完全过着素朴而自然惬意的生活，即使有十倍百倍的人工器械却并不使用，因为没有战争，像“舟舆”“甲兵”这些战争使用的工具也没有机会使用，百姓不会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也不会因为战争带来的沉重赋税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四处逃难，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他们过着一种单纯素朴的生活，民风淳朴得像是回到“结绳记事”的原始状态。他们吃的东西未必称得上是美味佳肴，穿的服饰未必是最华丽豪贵的，居住的地方未必是高台楼榭，风俗人情也未必称得上是最先进文明的，但他们并不在意这些外在的享受，他们追求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自甘、自美、自安，这种自得其乐的幸福。邻里之间各安其分，和平共处，不以利害相交，不以欲求相往来，彼此真诚相待，轻松自在。
“小国寡民”，是老子心中的理想国，是一幅充满田园气息且颇有诗意的美好蓝图：在这样的社会里，没有战乱和重赋，没有欺骗和狡诈，没有暴戾和凶悍，民风淳厚，人们生活古朴简单，社会祥和稳定。但很多人在读到这一章时，会把这种社会构想批判为“落后”“开历史倒车”“集中表达了老子倒退、复古的社会历史观”，甚至是“反对文明、主张毁掉一切文化”等等，不一而足，这是对老子极大的误解。老子“小国寡民”的理想愿景，乃是老子针对列国纷争、诸侯兼并、生灵涂炭的现实而发出的沉痛抗争与呼吁，这种理想社会构想与其说是对未来的梦想，不如说是他对现实社会的尖锐批判与憎恶，由这种批判和憎恶出发，老子更多的希望统治者放弃“大国众民”的贪婪美梦，不以杀伐兼并为乐，不迷恋智巧奇术，而是少私寡欲、清净无事，回到纯真质朴的状态，所以尽管本章老子并不是在谈治国的方法，但“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却依然表达了他自然无为的思想。没有人能够阻挡住历史前进的脚步，阻挡住人们追求方便、舒适、文明的生活，但是我们在追求更方便、更舒适、更聪慧的同时，应当努力保持住生命中自然的素朴，文明越进步越要保守住人的基本底色。老子并非看不见文明与进步带给人类的好处与方便，但他这些似乎有违常理的言语，目的是希望人们在精神上保持淳朴自然的状态。这种理想的追求，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的指引、一种灵魂的坐标？
不管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康帕内拉的《太阳城》、莫尔的《乌托邦》、儒家的大同世界，还是老子的“小国寡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些都代表着对纷乱社会的不满，希望人类社会回归和谐共处、没有冲突、没有战争的状态。这让我们也真正理解了老子，理解他在当时那个时代背景下的良苦用心，明白他老人家如此深邃的用意，也让我们倍加珍惜现在和平安宁的生活。正如王中江先生所说：“远古简单的社会，有它的美妙之处。但历史无法走回头路，无法将已有的文明一笔勾销。社会从哪里退化，就要从哪里改变。事物返回自身也好，复归自身也好，它只能在新的时间历程中，去重建一个更高的自己，而不是去简单重复一个过去的自己。老子的复归世界观，看上去是使事物回到自身，回到它的过去，实际上是改变它的当下，向它的未来展开。”
总之，本章的中心旨意依然是阐述“无为而治”的治国之道，“小国寡民”的社会构想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田园式的风俗画卷，更是太平盛世的理想寄托。老子也恰恰用这一理想蓝图去反证，践行“无为而治”治国之道取得的盛世结果。这样的社会蓝图尽管与我们当下的生活大有不同，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中找到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因为从古至今，平静安宁的美好生活是每个人心中的向往和追求。
（记者 黄佳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