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30日
第08版:文化周口·铁水牛 PDF版

星垂平野

■朱芙妮

二十岁生日这夜,城市灯火吞没了星辰。但我知道它们仍在——就像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更近的光遮掩。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向西,蜿蜒向西。心忽然被一股辽阔而寂静的风充满,那风带着盐湖的涩、雪峰的冽,以及草原黄昏的气息。我知道,我又走在了路上。

十岁那年的夏天,我被“独库”二字点燃。父亲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连接南北疆域的传奇虚线。车扎进天山褶皱,库车大龙池像一泓忧郁的眼波,如沉静的绿松石泊在赭红山体间。那时我不懂地质沧桑,只觉那水面安静得近乎肃穆,又美得让人心惊。

巴音布鲁克,是另一场温柔的淹没。父亲把我抱上马,天地忽然变得那样平远。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河在无垠碧毯上闪着银光。“日落时,河里能看见九个太阳。”放牧的蒙古族大叔说。夕阳不是坠落,是流淌,把弯弯的河镀成滚烫的金液。光斑在水湾里跳跃、栖居——我终究没数清是不是九个,只觉满眼都是晃动的碎金,连同我轻轻的惊呼,一起落进草原黄昏。

夜的降临,是草原最慷慨的馈赠。父亲牵我走到远离灯光的草坡。“看!”他说。我抬起头,呼吸瞬间一滞。那不是星星,是倾泻而下的星河,决堤似的浩浩荡荡,几乎要溅到脸上。从浩渺而沉寂的宇宙,隐约传来悠远的嗡鸣,父亲的手按在我肩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在那样古老的星光下,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我仿佛变成一棵小草,根须借着父亲的手,与这片土地、与头顶亿万年的光芒悄悄相连。

两年后,我们向着更远的地方出发。“青海”二字念在嘴里,有清冽的高原气息。穿越茫崖抵达盐湖时,世界被简化到极致:钴蓝的天、镜子般的湖。站在空茫中心,我失去了方向感。天地无界,倒影与实体无别,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稀薄,一种纯粹的“空”裹挟了我。直到母亲递来毛毯,粗糙织物摩擦皮肤的暖意,将我拉回人间。那“空”与“暖”,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深深印入我的记忆。

为看青海湖日出,我们在天未亮时抵达湖边。高原寒气浸骨,我裹着毛毯仍微微发抖。父亲让我靠着他,母亲倒出热姜茶。湖面墨黑,与天色混沌一片。忽然,天际裂开一道极细的金缝——光迟疑地漫开,先绯红,后橙金,最终那轮红日湿漉漉地跃出湖面。万顷波涛瞬间碎成跳跃的金鳞。寒气未散,我的胸膛却被光芒与暖茶煨得滚烫。早餐在藏民帐篷里吃,羊肉汤腥膻而热烈的鲜美与清冷湖光交融,成了最扎实的味觉记忆。

两次旅程,地图上的线条已然闭合。成长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血脉里:九个太阳沉落的璀璨、盐湖中央空茫的战栗、黎明前相依的体温、暗夜倾泻的星雨。

它们告诉我,世界远比课本广阔,寂静里藏着最丰饶的声响。旅途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抵达景点,而是在某个瞬间——星河之下,或一碗热汤之前——忽然触摸到世界的脉搏,也确认自己正被深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

在这被灯火浸泡的二十岁夜晚,我合上眼,听见心底响起车轮摩擦路基的细碎声响。路还在延伸,而我已经在期待,下一片未曾谋面的星空,会以怎样的姿态再度将我淹没,又将怎样的我,送回这烟火人间。

2026-04-30 ■朱芙妮 2 2 周口晚报 content_302583.html 1 星垂平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