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刘彦章 邱一帆 文/图

扶沟县崔桥镇的班学勇，今年70岁。教书之余养蜂，倏忽40多年。从少年时村里老人送他一箱蜂开始，他便和这种小小的生灵结下不解之缘。初见的人都会惊讶于这个黝黑精壮的老汉与蜜蜂之间那种奇异的默契——他弓着身子查看蜂箱，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蜂群在周围嗡嗡飞舞，竟不蜇他。几十年来，人们称他为“蜂王”。而他自己觉得，一辈子就是追着春天走，花在哪里开，人就往哪里去。

从大理启程

马年正月初五，中原大地还笼罩在料峭春寒中，班学勇和伙伴已带着300多箱蜜蜂，踏上了前往云南大理的路。

在中国，春天是从南到北一步步走过来的。大理的油菜花开得早，漫山遍野铺展开来，比湖北早了将近1个月。班学勇把蜂箱安顿在坡地上，望着蜜蜂扑进金灿灿的花海，心里踏实了许多。蜜蜂采蜜授粉，可使油菜籽结实率提升5%以上，实现“以蜂促农、以农哺蜂”的良性循环。

在大理，班学勇见到许多从南方各省赶来的蜂农，不少人携带着数千箱蜜蜂。相比之下，他的300多箱只能算中下户。但他不急——养蜂这个行当，比的是谁跟得上花期的脚步。

采完大理的油菜花，他们一路向北来到湖北省公安县。阳春三月，公安县油菜花竞相绽放，成群的蜜蜂在这里忙碌了多日。花期过后，蜂农们继续北上。4月中旬，大家将蜂箱整齐码上货车，径直赶往河南卢氏县的乌寨沟。运费3500元，加上沿途开销，这一趟又花去了不少盘缠。

花与蜜的秘密

班学勇说起花和蜜，那份精准，就像庄稼人辨认节气一样。

油菜花粉属于上等花粉，但油菜花蜜并不算最好的蜜。荷花粉品质优。茶花粉产量可观。驻马店确山以南的夏枯草四月开花，夏至前后枯萎，又叫“对头草”。夏枯草蜜属上等蜜，带着浓郁中草药香气，只是产量极低。

洋槐蜜是班学勇今年增收的重点。卢氏县乌寨沟的槐树是漫山遍野的野生灌木丛。阳坡花期早，阴坡花期晚，山脚先开、山顶后开，花期能持续很长。

蜜蜂酿蜜的过程，班学勇看了几十年仍觉动人。工蜂采蜜归来，肚子撑得透明发亮，两条后腿上挂着沉甸甸的花粉团。飞不动了就落在树叶上歇一会儿，有的直接累死在路上。它们把胃里的蜜吐出来，用翅膀扇动让水分蒸发——酿成一滴蜜，工蜂要奔波飞行上百次。

一方木箱，六块蜂坯，万千蜂巢，精密如城。班学勇最着迷的是蜂巢构造。每个巢房都是完美的正六边形，那些精确的角度让结构特别稳定，能最有效地利用空间。一只工蜂，冬天能活好几个月；到了大流蜜期，20来天就累死了。

帐篷里的生活

蜂场从来不是热闹的地方。

蜂场离村庄要远，怕蜜蜂蜇人。更要紧的是远离人烟——蜜蜂有趋光性，看见灯光就不睡觉。所以班学勇的帐篷总是搭在人迹罕至的山沟里，与星光为伴。高压线和信号塔也得避开，磁场会让蜜蜂迷失方向。

山里没有电。一块光伏板只够照明和手机充电。电用完了就点蜡烛。大部分时候信号弱，想给家里打电话，得骑自行车跑到远处去找。用水不方便，只能请村民送水，一桶水10元，两桶水够一天使用。

吃饭都是对付的，有啥吃啥。但班学勇说，这地方环境好，像天然疗养院，人世间那些烦恼到了大山里就都忘了。

闲暇时，他就坐在蜂箱边上看蜜蜂出勤。看着它们不知疲倦地忙碌，班学勇觉得自己和它们差不多——干的是最辛苦的活，酿的是最甜蜜的事业。

他尤其怕蝎子、蟾蜍、刺猬和蛇，这些都是蜜蜂的天敌。如果它们夜晚潜入蜂场，一夜之间会祸害无数蜜蜂。选场子一定要挑天敌少的地方，夜里还得定期巡查。

靠天收的年份

天公不作美。

今年南方阴雨偏多，油菜花滋生大量蚜虫。农户喷洒农药，致使不少蜜蜂中毒死亡，蜂蜜产量大降。

卢氏县的山里，白天20多度，晚上降到五六度。温差大了，花不流糖。干热风一吹，花穗少得可怜。班学勇天天去看槐花——花是开了，可蜜呢？蜂房里空的，连蜜蜂自己都不够吃。他不敢摇蜜，那点蜜必须留给蜜蜂活命。

蜂农收成基本靠天。冬季气温偏低，花木养分不足；花期昼夜温差过大，花不泌蜜；雨水过多或过少，都不利于产蜜。今年油菜花收成不佳，槐花又歉收，班学勇算了算，在卢氏县还赔了钱。

20多家蜂农和班学勇一样，守在山沟里，眼睁睁看着花期过去，一滴蜜都打不到。

5月上旬，班学勇准备转场去延安市。延安市槐花开得晚，比中原晚近20天。这里的槐花蜜收成稳定，一般可摇蜜一两次；只要能摇上一次，基本就不会亏本。延安市槐花花期只有1周左右，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去延安市要夜行。白天转运容易把蜜蜂闷死。天热时蜜蜂还会从通风口飞出，跟着运输车飞行上千公里，蜂群损耗极大。所以一定是傍晚蜜蜂回巢后，关好风门，趁着夜色装车。

抵达新地点，第一件事不是卸车。要先在地上挖一处浅池，铺上塑料布，倒入清水，再放几根小木棍让蜜蜂停在水棍上饮水，避免淹死。这一路，有的蜜蜂跟着车飞了上千里，早已疲累不堪。

延安市之后，还有机会。五月底六月初，山西忻州、陕西宝鸡秦岭山区的山花、白荆条花将次第绽放。白荆条花期近30天，以流蜜涌、品质优著称，产量比较稳定。在槐花与白荆条花的空档期，蜂农便采集山花蜜，产量不高但品质上乘，有蜜可采总比闲着要好。

班学勇算着日子：6月上旬到7月，如果能赶上白荆条花期，至少可以摇两次蜜，把前边的损失找补回来。这半个多月的流蜜期，是他今年最后的指望。

不说再见

班学勇今年70岁了。他的儿子是高速交警，早就不想让他再干了。

班学勇记得年轻时借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两天到河南农业大学去找专家。当那个满身尘土的农村青年站在教授面前时，教授被他的执着深深打动。他如饥似渴地学，一学就是40多年。

在班学勇的心里，蜜蜂的世界像一座精密的城池。蜂王的更替、工蜂的协作、雄蜂的悲壮——这些秘密他看了一辈子，仍觉得神秘而庄严。

今年的行情不太好。从大理到公安，从公安到卢氏，一路追着春天走，却一路不尽如人意。可班学勇没有停下来。他收拾着帐篷和蜂箱，准备启程去延安——从春天追到了夏天，白荆条花还没开，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