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康
“五一”节后,偶回老家。坐在周口至扶沟的高铁上,望着广袤原野上原本油绿的麦田,被淡白光亮的新发麦芒渐渐掩去,想着新一季麦子又将成熟收割,儿时收麦的场景和现时对麦收的感悟,油然萦回心头。
依稀记得,我十来岁时,就开始帮家里大人收麦子了。那时候是大集体,生产队会在麦子开镰前一天,通知各家社员做好准备。各家各户便开始磨镰、磨铲子,找遮阳草帽、擦汗毛巾,找装凉开水的输液瓶子。
开镰当天,天还蒙蒙亮,大人们就陆续下地了。我家在扶沟县城,我是吃商品粮的市民,本没有收麦任务,但我随爷奶、叔婶生活,每到学校放麦假,也随他们到麦田里,帮着收麦,挣点工分。县城四关农民的麦田,都分布在县城四周。东风大队三、四生产队的麦田,在县城东农牧场的场部北面,距县城约八里地,又没有交通工具,完全靠步行,还要拉上架子车,所以下地干活都要起早。
麦子开镰的时候,全生产队的男女劳力都要参加割麦。割麦任务是按照每人每天的工分多少分配的。你要是每天八分,就分给你十六垅麦子,从地头割到地尾,早割完早歇着。但麦茬必须短而平,生产队有专人检查,麦茬高了要扣工分。
分配割麦任务是有讲究的。多数人都愿意割长得比较稠密整齐的麦子,割着方便又带劲;那些零乱倒伏的麦子,抓不起来、割不上劲,越割心越烦,越割越没劲,影响情绪不说,还费力气。
割麦子虽然很晒很累,但也时有趣事发生。有时候猛然间发现一棵豌豆秧缠在麦子上,上面还有几个尚未成熟的豌豆荚,便不声不响地摘下来放到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那叫一个甜呀,比樱桃还好吃!又猛然间发现一棵马泡秧拖得好长,上面有几个发黄的马泡蛋已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偷偷地摘下来放到嘴里,那叫一个香呀,比街头卖的王海甜瓜还香甜!再猛然间,一只野兔从麦地里钻出来,惊得正在埋头割麦的人们都借机直起腰来,大声地惊呼着,有的随手捡起土坷垃去砸,有的顺手抛出手中的镰刀去掷,一只狗也拼命地去追。怎奈那灵动的野兔,在麦地里东蹿西跳,终是未能被人们和狗捉到,侥幸逃命,却惹得麦田里好一阵欢闹。又或者猛然间一回头,发现自己已领先别人好多,那便是一种骄傲和兴奋。直到割完地头最后一把麦子,扬起双臂,忘情地呼喊一声:“我割完啦!”劳动带来的成就感,实在难以言表。
到了中午,上午分配的麦子都割完了。找个树荫凉快的地方,先磨镰,后吃饭,边吃边歇着。由于离家较远,大家都是早上捎上饭在地里吃。那时候的午饭简单得很:一般条件的家庭,就是几个馍、几瓣糖蒜、几块豆糁、几根腌蒜薹,或两个生洋葱;条件稍次的家庭,就是两个馍和两个生蒜头;条件稍好的家庭,也有将收麦前闺女来娘家“瞧麦梢黄”时带来的啤酒、变蛋、咸鸭蛋、西红柿拿到地里享用的。干活和吃饭的时候,喝水是少不了的,有的是从家里用罐子或瓶子带来的温开水,有的干脆就喝地里的井水或河水。偶尔还能碰上卖冰糕的,五分钱买一块,也能短暂驱散劳作的疲惫。
午后劳作重新分工:女劳力继续留在田间割麦,男劳力负责将割好的麦子装车运往麦场,我们这些“半劳力”(学生和小孩),则专门负责搂麦、拾麦、遛麦。遛麦是麦收中不可或缺的细致活儿——手持木耙穿梭在麦垄间,将散落的麦穗、秸秆仔细归拢成堆,弯腰俯身细细捡拾,不让一粒麦子白白遗失在地里。这既是为大人分担辛劳,也是从小养成珍惜粮食的好习惯。夕阳西沉,地里的麦子全部运抵麦场后,队长才宣布放工。等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早已是满天繁星闪烁。
接下来半个多月,全队社员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地忙碌:割麦、拉麦、打麦、扬场、晾晒,“三夏”农事一环接一环。直到公粮足额上缴,麦田翻耕整地,转入秋种秋管,大伙儿才能稍稍松口气。那段艰苦岁月,双手磨出层层厚茧,汗水无数次浸透衣衫,让我真切懂得了粮食不会凭空而来,每粒麦子都浸透着劳动者的辛勤汗水。
如今再看扶沟麦收,早已是全新模样。全县百万亩麦田里,联合收割机在金色麦浪中穿梭轰鸣,收割、脱粒、装袋一气呵成。昔日需要十天半月的麦收工作,如今短短数日就能高效完成。秸秆打捆机紧跟其后,将麦秆回收、变废为宝;运输车辆往来穿梭,金黄麦粒直接装车归仓。全程机械化作业,让昔日繁重的人工劳作成为历史。即便如此,遛麦的传统依旧在扶沟乡间延续。大型农机驶过之后,乡亲们依旧会拿着木耙、掂着篮子,细细地捡拾散落的麦穗,用心守护每一份来之不易的丰收成果。
从弯腰挥镰到机械轰鸣,从肩拉人扛到智能高效,扶沟麦收的巨大变迁,既是农耕文明的时代进步,更是劳动精神的代代传承。劳动者最值得歌颂,无论是过去肩挑手割的艰辛岁月,还是如今科技赋能的便捷时代,不变的是对土地的敬畏、对劳动的尊崇。珍惜粮食,就是尊重劳动、致敬耕耘。愿我们永远铭记劳动的荣光,传承勤俭节约的美德,用心守护每一份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