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彬
这个春夏交替的时节，正赶上“五一”放假。我和老伴商量，趁假期见见正在眉山亲家那里上幼儿园的小孙子。那里距离重庆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为了都不长途奔波，我们选择在具有“成渝之心”美誉的内江见面，顺便游览一番。于是，便有了这充满期许的内江一游。
四日启程。甫离重庆，车轮碾过渝西连绵的丘壑，便钻进郁郁葱葱的崇山峻岭之中。苍峰叠峙，如一幅泼墨长卷，气势千秋。山野之间，新式民居错落点缀，白墙映着青山，新村依着林莽。沿途一些生机勃勃的新兴城镇一闪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挺直着腰杆，欲与环抱着它们的大山一争高低。自然风景与人间新居温柔相拥，相映成趣。此等景致，既养眼，又养心，让我忽然想起“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诗句来。
西行至川渝交界，山势渐次舒缓，悄然融入成都平原温润坦荡的怀抱，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天空也清朗了许多。
此行所至的内江，为四川省辖地级市，地处四川盆地东南部，长江一级支流——沱江蜿蜒穿城而过。因人工拦江筑坝，城区段形成了江面宽阔、碧波荡漾的人工湖，当地人叫甜城湖。这里是成渝发展主轴中心，气候温润，丘峦平缓，水土丰沃，民风淳朴。得天独厚的山水人文资源，浸润出一方宜居宜游的灵秀热土。历史上，这里曾因甘蔗种植规模雄冠天府，制糖业闻名遐迩，素有“甜城”之美誉。这里也是艺术界泰斗张大千先生的故乡。千百年来，内江在川南大地上静静沉淀着岁月风华。
我们到达内江已过午时。宽阔整洁的街道以及目不暇接的现代化建筑告诉我们，这定是一座厚重人文与现代文明交相辉映的城市。
小孙子和他妈妈已先一步到达。寒暄过后，还没顾上吃饭，天真烂漫的小孙子便落落大方地向我们讲述起荆轲刺秦王的故事。稚气声线里自有一份肃穆风骨，竟将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吟得一字不落，气韵铿锵。稚童的认真表现颇令人意外，消解了我们的旅途疲累。简单午餐后，或因天热，加之舟车劳顿，整个下午也就权作午休了。
暮色初笼江城，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兴致勃勃地出发，走向老城区，走入内江的市井深处，走近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走进内江人的精神家园。
首选的去处自然是网红打卡地——箭道大街。这里是老城区，街巷依势纵横交织，高低错落，既有江城的秀美，又具山城的凝重。大街不长，也不够宽阔平直。整条街上灯火通明如昼，人流如织。看得出来，人潮中一部分是为了消遣的当地人，更多的则是从四面八方涌入的游客。大家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拥挤却很有序。有的吃着，有的喝着，有的说笑着，更多的是仰着脸漫无目的地张望。人们的脸上都写着惬意与满足，那份安逸也许只有自己知道。
街巷间美食摊位整齐地一字排开，没有招揽的叫卖声，只有热气袅袅升腾，五味香气飘散。食肆一座难求，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冲击着人们的嗅觉，撩拨着人们的味蕾。小孙子是真饿了，急不可耐地随着爷爷排队，一个牛肉大饼竟一口气吃个精光。我们也都大快朵颐，满口生香，赞不绝口。
更接地气、更火爆的，是街心的箭道大舞台。说是大舞台，其实就是一条V字形街道的最低处、几十平方米的地方。两侧街道的坡度在五十度左右，挤满了居高临下凑热闹看表演的人群。表演场地没有刻意的装饰，甚至连一块幕布都没有，只有乡艺轮番上演。谁都可以露一手，类似于摆地摊儿表演，真个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把川南人质朴热忱的性情展露得淋漓尽致。从围观者不绝于耳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不难看出，这个接地气的大舞台着实搭在了民众的心坎儿上。
比之箭道大街的热闹非凡与人声鼎沸，大洲广场则略显空寂。除了寥寥可数的健身者，几乎看不到更多兴奋的人群。这让人一时觉得，既辜负了广场的大气，也对不住华灯的璀璨。不过，倒正好可以在这里寻得几分难得的宁静。广场临江而建，凭栏静观沱江夜色，江水微澜，两岸华灯炫彩，楼影桥光尽投江面，随微波摇曳生姿，光影迷离，如梦如幻。灯光在暖色与冷色间不断递变铺展，似烟似云，使整座江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缥缈的氤氲之中。这效果像极了张大千先生晚年作品的泼墨泼彩，或许这正是设计者的初衷吧！眼前“半江瑟瑟半江红”的静态之美，令人如入仙境。江风缓缓拂来，涤去旅途尘烦，只剩山水静谧，夜色温柔。
夜游返程途中，小孙子雅兴忽发，随口吟出五言、七言上联，执意要众人属对。大人们一时思滞，难寻妙句，孩子妈妈只得请豆包（智能助手）代劳。一吟一对，童声清亮，文趣盎然，让我们喜不自禁，让夜色归途平添一段难得的天伦雅趣。此乐何极！
穿行于街衢，随时可以感受到这座城市藏在细微处的文明素养：每到斑马线前，往来车辆皆缓缓驻足，谦和礼让。即便“五一”人流稠密，车辆亦不焦躁催行，更不闻笛声，以一份从容温和守着市井秩序。一城文明如春风拂面，不必张扬，只在举手投足间，便可窥见城市底蕴，感受人间温度。
五日上午，我们造访张大千纪念馆和张大千博物馆。两馆都建在沱江东岸的圆顶山上，相距不足百米。两处建筑风格迥异，一古典，一新潮；一蜀风巴韵，一西方时尚。这也许象征着张大千先生在艺术创作道路上，既有深深的民族文化根脉，又大胆放眼世界创新，最终艺冠中西。参天古木和茂林修竹掩映着两馆，既肃穆神圣，又风景宜人。拾级而上，曲径通幽处定然有大乾坤所在。果然，馆内庭院清寂，林木葱茏，墨香悠然浮动，引人张目，摇人心旌。伫立展品之前，看大师泼墨泼彩之大作，吞吐山河气象之神韵，始知沱江灵气、甜城文脉，早已深深融入一代宗师的笔墨骨血之中。张大千的艺术造诣享誉世界，与毕加索等大师比肩。其根、其求、其识、其新、其气、其骨，皆称卓绝。移步馆外，驻足良久，笃信一代大师徐悲鸿称赞张大千“五百年来第一人”，未为虚也！
今日之内江，承千年人文积淀，借成渝双城发展大势，交通四通八达，城乡面貌日新月异。产业转型升级，文旅生机勃发，古韵未减，新势昂扬。在山水相依间，走出一条烟火与风雅并存、传统与现代共生的发展新路。
一趟内江之行，始于崇山峻岭的苍莽气象，赏于甜城街巷的人间烟火，醉于沱江之夜的迷离灯影，感于市井礼让的温润素养，仰于千年不绝的书香文脉。更有稚童诵古吟联，添得一段天伦意趣，让整段行程，有山水可栖，有烟火可暖，有文脉可仰，有新生可期。
世间城池万千，有的徒有繁华，有的空负山水。而内江，是把山河灵气、市井烟火、千年文脉与时代新生有机融合在了一起。厚重，沉静，悠远，一经入眼，便长留心底。内江一游，足慰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