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功俊
当人们谈论军人,眼前浮现的往往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身影,或是边境线上迎风矗立的界碑。著名军旅作家谭国伦的长篇小说《少女河心》却另辟蹊径,将笔触瞄准和平年代里的军营日常与军人家庭,用细腻的烟火气,展现出军人滚烫的初心和军嫂坚韧的担当。
这部荣获第32届“东丽杯”梁斌小说奖、获李一鸣等多位作家联袂推荐、登陆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的作品,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时代画卷,在平凡生活里藏着最动人的家国情怀。
军营与家庭的命运交响
小说采用独特的“麻花辫式”双线结构,以武警某部政治处干事朱文成、孙水涛的人生轨迹为两条主线,在平行与交错中铺展时代画卷。朱文成和农村姑娘乔爱华的婚姻,孙水涛与城市女子程青燕的结合,映照出城乡观念碰撞下的爱情抉择。
这种双线结构并非简单的对比,而是互为镜像的命运交响。当朱文成趴在辽河大堤的泥泞中,用相机记录战友们堵决口的身影时,乔爱华正独自在老家擦拭“光荣军属”匾,将思念化作田间地头的劳作;当孙水涛在城市婚姻中,因门第差异委曲求全时,他在军营里和朱文成并肩训练的过往,成为支撑他的精神底色。谭国伦以细腻的笔触,将军人的家国情怀、家庭责任紧密相连,让我们看到军人的牺牲不止于战场,更藏在与亲人的聚少离多里,藏在对家庭亏欠的愧疚中。
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时代,朱文成和孙水涛这对发小,在高考落榜后一同参军,却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朱文成顺从命运的安排,跟农村姑娘乔爱华缔结婚姻;孙水涛一心想要摆脱农村,攀附城里副厂长的千金程青燕。这两条并行的人生路,仿佛少女河的两条支流,在时代的河床中碰撞,最终又以出人意料的方式交汇。
谭国伦捕捉到了改革初期城乡观念的冲突:程青燕在婚礼上对农村公婆的鄙夷,孙水涛在城市家庭中的委曲求全,折射出当时城市对农村的傲慢与偏见。而乔爱华在农村的辛勤劳作,代表着传统农村价值观的坚守。小说通过这两组婚姻的对比,呈现出城乡差异下的人性百态,引发了读者对爱情、婚姻和人生选择的深层思考。
对传统伦理的反思和传承
《少女河心》最感人之处,在于塑造了一群有血有肉的平凡军人形象。主人公朱文成并非天生的英雄,他会在抗洪时因恐惧而手心冒汗,会在和妻子分离时偷偷落泪。当危险来临,却本能地将年轻的报道员护在身后,说出“我是有家有口的人,即使真有什么问题也不遗憾,你还年轻”。这种从怯懦到勇敢的转变,让英雄变得真实可信。
当指挥部传来“决堤在即”的消息时,朱文成看到敢死队员准备潜水封堵管涌,他本能地冲上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最真实的画面拍下来,让所有人知道,是这些战士在用生命守护家园。”
小说中的军嫂同样令人动容。乔爱华无疑是《少女河心》中最令人动容的角色。这位质朴的农村妇女,身上凝聚着传统女性的所有美德:勤劳、善良、忠贞、坚韧。她视“光荣军属”的牌匾为生命,悉心照料公婆,支持丈夫的事业,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第一次到部队,她就主动给战士们拆洗被褥、缝补衣服,笑着说“拿我当你们家嫂子就成”,把部队当成了自己的家。当朱文成奔赴抗洪一线,乔爱华却收到了公公病重的电报。她没有哭闹着让丈夫回来,而是悄悄收拾行李,含泪踏上返乡的火车。公公去世后,她一个人照顾婆婆和孩子,从地里的农活到家里的琐事,样样都扛了起来。
然而,命运却对她格外残酷。在遭受王三麻子的侮辱后,她选择极端的复仇方式。乔爱华的悲剧,不仅是个人的不幸,也是传统美德和现实困境碰撞的结果。在农村,女性的贞洁比生命更重要,乔爱华无法忍受被侮辱后的流言蜚语,更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道德谴责。她的复仇行为,在传统伦理中被视为义举,在现代法律面前却显得孱弱。这种矛盾凸显了社会转型期传统价值观与现代文明的冲突。
作者通过乔爱华的故事,既赞美了传统女性的美德,也对传统伦理进行了反思。他并没有将乔爱华塑造成一个完美的道德楷模,而是让她在现实的困境中挣扎、反抗。乔爱华的自杀,虽然令人惋惜,却也让读者看到了传统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无奈与悲哀。同时,作者也通过朱文成与景珊娜的结合,暗示了传统价值观在现代社会中的传承与演变。
本心与坚守的诗性表达
小说标题《少女河心》是一个充满诗意的隐喻。少女河因一位投河明志的少女得名,而乔爱华那句“少女河是有心的”,点出了作品的主题——本心的坚守。在改革开放初期,有人在物质诱惑中迷失方向,有人在城乡差异中摇摆不定,但朱文成、乔爱华们却始终坚守着心中的“少女河”。军人坚守着保家卫国的初心,军嫂坚守着支持丈夫的本心,普通人坚守着善良和正义的底线。
谭国伦以少女河的传说为线索,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巧妙联结。当洪水来袭,官兵们用身体筑起堤坝,既是守护脚下的土地,也是守护心中的信念;当乔爱华擦拭牌匾时,她擦亮的不只是一块木头,也是对军人荣誉的珍视。这种隐喻手法,让小说超越了单纯的军旅叙事,上升到对人性和初心的思考。
而朱文成与孙水涛的婚姻换位,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在时代浪潮中,有人在坚守中失去,有人在迷失后回归。孙水涛曾渴望通过婚姻摆脱农村,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中一度迷失方向,直到后来看到金桂铃扛起家庭重担的身影,才幡然醒悟:军人的担当不仅在战场,也在于对家庭的责任。最终,两人都在对“本心”的叩问中,完成了对人生的自我救赎。
小说的结局,两人的婚姻仿佛完成了一次“换位”,却又各自找到了新的归宿。这种带有宿命感的安排,不仅是对人物命运的总结,更是对人性救赎的思考。在现实生活中,人有时难免会迷失方向,但只要坚守本心,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朱文成的坚守,让他在困境中保持了内心的平静;孙水涛的醒悟,让他在经历了风雨后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从书页到人心的力量
作为有着12年军旅生涯的作家,谭国伦将自身的生命体验融入创作,让《少女河心》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作品中对军营日常的描写,从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到食堂里的饭菜香,从新闻干事熬夜写稿的灯光,到军嫂来队时的欢声笑语,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触。这种源于生活的真实,让小说具有了强烈的代入感。
同时,小说并未回避现实的矛盾。城乡差异带来的婚姻困境、市场经济冲击下的价值观扭曲、军人家庭面临的现实压力……这些在作品中都有体现。但作家并未停留在揭示矛盾,而是通过人物的选择给出答案: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坚守本心、担当责任,才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最难能可贵的是,谭国伦以独特的视角,开掘新的叙事和表意空间,着力拓展军旅题材的创作边界。他没有刻意渲染军人的“高大上”,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细节展现他们的平凡和伟大;没有刻意拔高军嫂的形象,只是通过生活的琐事,呈现出她们的坚韧和奉献。通过回望变革和转型期的部队真实生活,带给人们对于军人的使命价值,以及新时代强军兴军的深邃思考。
毋庸置疑,《少女河心》不仅是一部军旅小说,更是一部关于人性、爱情、婚姻与时代的史诗。谭国伦以质朴的语言、独特的叙事,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在这幅画卷中,我们看到了城乡观念的碰撞、传统美德的坚守、人性的复杂与救赎。合上书页,少女河畔的涛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出发时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