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槐树

来源:周口日报 2026-05-26 08:00

□弥盈仓

老家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无人说得清它的由来:不知是父亲亲手栽种,还是修建院落之初,它便已扎根于此。唯有树干上纵横深陷的沟壑,如同刻满半生过往的皱纹,无声诉说着经年沧桑。

这座老院,是父母壮年时亲手平地起土修建而成。老槐树紧挨着院角的牲口棚,早年并不起眼,只是在岁月的浸润中,默默抽枝长叶,逐年繁茂。二十年前,家里翻新院落、拆掉了瓦房,没有了房屋遮挡,这棵槐树陡然显得高大起来,树冠足有两层楼之高,站在大门外就能看见。盛夏时节,树影浓荫如墨,泼洒满半院清凉。它的根系肆意生长,跨过院墙扎进邻家土地,又长出一株同根槐树,两个树冠交错相依,空间错落相融,远看就像是一棵树一样。

老槐树成了老家院落最鲜明的标识。后续修葺院落时,我不仅保留了它,还特意在四周砌起砖砌围栏,让它稳稳成为院子的核心景观。彼时,我又在树下用磨盘支起了一方茶桌。每至夏日,亲友来时便坐在树下品茶聊天,别有一番风味。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这棵长在院内的老槐树,渐渐招来了诸多非议与闲言。乡间流传俗语:“穷看碗,富看穿,槐树不栽庭院间。”

堂哥也曾多次提及坊间说法:“槐字由‘木’字和‘鬼’字组成,被视作不祥之木,会扰乱宅院风水。”

就连妻子也常有牢骚:“老槐树太大了,风一刮落叶满地,每次回来必须要先清扫院子;大树遮光夺肥,树下园子里种的菜也长势不好。”

于是,移栽或是砍伐老槐树,渐渐被家人提上日程。

近些年城市绿化工程需要大量成材古树移植,可这棵槐树树干过粗、主干笔直度不够,不符合绿化树木选购标准,无人收购。老槐树彻底成了众人眼中的累赘。

不久后,这棵老树终究迎来了落幕的时刻。

这棵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槐树,即便要伐树清园,我也想为它留一份体面的仪式感。腊月择一晴天吉日,我在老槐树主干系上红绸,于树下焚香祈福,伴随着一阵鞭炮声响,电锯轰鸣,从此,老槐树离开了这片故土。

没有槐树的院子骤然宽敞开阔,可我的心底,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怅然。

从前的老槐树,是小院最鲜活的底色,每一根枝条都自带生机。往日槐树下,阖家团圆,父母安康,岁月安然。日暮时分,父亲赶着牲口从田间回来,阳光透过枝叶,斑驳碎影洒在他的身上。母亲坐在树下,低头做着针线活儿,小猫依偎在她的脚旁。农家小院烟火袅袅,孩子的嬉笑声与树上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幅田园生活最美的画卷。

一棵老槐树,串联起漫漫时光,记录着寻常烟火,更见证着故土乡村的日新月异。它如同一位默然相守的故人,阅尽小院烟火,看淡尘世纷扰。它悄然落幕,不过向岁月证明:于这座小院,于我们全家,它曾热烈生长,真诚相伴,认认真真来过,于我而言,永远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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