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时的语文老师,和我母亲同姓,她们都姓徐。我没有研究过徐氏祖源,因此,不知道母亲的徐和老师的徐是不是一个祖根?若是一个祖根,她们是不是一脉?若是一脉,她们的血缘是否相近?若是血缘相近,她们是不是亲如姊妹?
我的母亲出身农家,大字不识一个。她只有姓,没有名。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在我家的户口册上,母亲姓名一栏里,填写的是“钱徐氏”。这个名字好。好在它伴随我母亲度过了她进入我们老钱家大门之后的漫长岁月。购粮本上是这三个字,开会点名时用的是这三个字,下乡后工分簿上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伴随她辛苦勤劳了一生,直到她突然去世。的确很突然。母亲的去世,在我心头留下了永久的遗憾。1991年,腊月初六,那年冬季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我找辆车子,要拉着病卧在床的母亲到医院看病。母亲一生没有坐过小汽车,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小汽车上安详离去,向天堂走去。我无助地呼喊!我绝望地大叫!我泪如雨下!我悲痛欲绝!可是,一切,都没有挽留住母亲迈向天堂的步伐!那天,我看见晴朗的天空中,有一颗星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悄然陨落!别人没有看到,只有我看到了。我的确看到了——这种用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老师不但有名,而且名字很好听,很知识化。老师的名字叫徐如侠,我查了“侠”字的含义,其中一种解释为“讲义气,肯舍己助人”。诗一样的名字,美丽,动听。名如其人,老师很贤淑,又是一个把别人的事情看得很重的人。四十年前,老师四十多岁,留着短发,面庞白皙,俊秀端庄,眼睛明亮。老师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她讲鲁迅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讲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把我带进了梦幻的时空里。她的声音清晰婉转,语速和缓,娓娓动听。她的板书从没有一个字是草率和仓促的,如她的人一样,永远都是那么端庄俊秀,那么淡雅平和。在我的印象里,老师从没有对我们发过脾气,即使犯了错误,她也不会大声斥责。但是,她也绝不姑息迁就。她会用目光凝视着你,用和风细雨般的声音把你所犯的错误指出来,直到你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并表示不再如此为止。有时候,真的很害怕那种目光。大多数时间,她的目光是淡定的,是柔和的,淡定柔和得如春天小溪里的流水。我们就在那潺潺的流水声中陶冶着自己,一天天长大。
老师生活得很苦,因为那时全国人民都苦。那是一所简陋的乡村学校,房子破旧,且又很少。老师带着自己的孩子,就住在校门口东侧的两间破屋里,门口里边是锅灶,紧挨着是临时架起的一张台板,上边摆满了锅碗瓢盆,再往里是一张大些的板子床,一张破旧的三屉桌,几张破凳子。屋子狭小,却布局、收拾得很整洁。这就是老师当时生活居住和办公的环境。我经常到老师的屋里去——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请教一些问题,或装着找点什么。我觉得那里很温暖,就像雏燕偎依在母燕筑就的鸟巢里。
有一件事让我久怀于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如果不是老师暗中的劝导,我的精神在当时有可能崩溃。我随父母下放的那个村子,给了我一种既苦又孤独的感受,我把当时的感受以“诗”的形式写在一个本子上。没想到这个小本子被一个邻居偷去了,他把本子交给了大队革委会,这成了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把柄。革委会和学校把我监控起来,让我反省,让我交代自己的罪行。我那时不足十五岁,面对着强大的压力,我恐惧得如遇灭顶之灾。我真的不知怎么办好,连死的心都有了。我蹲在一间黑暗的小屋里,心里是一种凄凉的黑。那时候,老师出现在门口,记得她是以找扫帚的理由来的。她看了我一眼,还是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你还年轻,犯点错改了就好,事情总会过去的,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凄凉的心有了一股暖意。这是在我“犯事”以后听到的一句最为客观公道的话,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把我作为反革命来对待的。我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老师也只能如此帮我吧?这就足够了,老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和温暖,使我度过了人生最难逾越的坎坷。我感谢她!
在我十五岁之前,给过我温暖的两个女性都姓徐,她们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是给了我生命的人,一个是给了我思想的人。以至于有些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母亲给我的温暖,哪些是老师给予的?
四十多年之后,我去看望老师。我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看望一位我尊敬的女性。老师虽然已是八十六岁的高龄,但腰板硬朗,目光依然明亮,思维还是那么敏捷,散发出女性知识分子的气息。在我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忽然闪现出母亲的面孔。我觉得她们异常的神似,她们都是银发飘飘,满面沧桑。她们很普通,普通得就如大森林中的一片树叶,但她们却美丽着。我想,世界就是因了这些普通母性的美丽而变得多姿多彩!
祝福您,我的母亲们!我在心里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