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天，单位搬得远离市区，从家到单位，骑自行车要四五十分钟左右。
通往单位的路有很多条，我喜欢沿着河堤行走。
上班时，喜欢从家里早些出来，让自己在河堤上的时间从容一些，心情从容一些。
早晚，河堤上锻炼、消闲、行走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过客。
我只是河堤上的一个过客，可我总是以为：河堤，是我的河堤。
一
堤上有可以行车的柏油路，滨河花园里还有用砖或石砌成的小路，蜿蜒在花草间。
常常从柏油路拐向小路，我的影子映照着我的孤单。偶尔，惊飞一群麻雀，看着它们躲在柳叶间惊魂未定地偷窥着我，不由一个人笑出声来。竟在此时想起不知谁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要寂寞地生和死。而此刻，所有的孤寂都已融入麻雀的喧闹。
沿堤村庄里的一两声犬吠，树上枝叶间三五声鸟鸣，草丛里蜇伏的蛐蛐的吟唱，都在伴我前行。
还有，黄了的树叶落在刚刚收获过秋作物又被耕耘过的土地上，像是在悄悄告诉我，生命的轮回就是如此的简单。
二
冬日里，记忆最深刻的一天，是我的生日。那一天早上醒来，我就想：拿什么送给自己？
沿着沙颍河散步上班，捡拾所有的轻松和快乐——这是送给自己的最好的礼物。
走啊走，初升的太阳调皮地跳到河水里，捞都捞不起；成群的鸟儿把电线化成五线谱，弹拨着美妙的晨曲……
单位里一位开车的同事走过，让我乘车，我婉拒了。
一只衔着一根小树枝的小鸟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傻傻地看着它飞上树梢，看着它身旁飞来另一只小鸟儿，看着它们在枝杈间盘旋又盘旋，慎重地选定一个树杈，神圣地放下那根化作它们爱巢的小树枝。
一枝裹着芽苞的柳条，让我十分惊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明天才立春啊，现在还是冬季——春天，真的是冬天孕育的？或者，柳枝错把温暖的冬季当成了春天？
再向前走，又一棵柳，柳条上遍布小芽儿。
遇见一位骑自行车的同事，他下车和我说话：“你发现了吗？柳树发芽了。”
我兴奋起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刚才发现有的树上有芽，有的没有，我还以为是干枯之前残留的呢。”
“就是发芽了。”同事强调。
“真好，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柳树发芽这么早。你看，从河堤上走多好，秋天有桂花树，春天有桃树和柳树。”
三
沿河桥下有一片桃树，远远望去，隐约透出些红粉时，总是让我的脚步放缓、以至停下。
连续几天值夜班，住在单位。一天早上起来，看看日历，正是四月的第一天。想起两天没有走过的河堤，想起那片桃树。给朋友打电话，让她和我一起去“桃花源”。
从单位到桥头，很近。走上河堤，已是桃红柳绿了。
很惊奇，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中折断的柳枝，依然发出了新芽，娇嫩的新绿，嫩得让人心疼。柳枝上，在新叶间，是毛茸茸的柳花。那种嫩嫩的黄黄的毛茸茸的温暖，让我心里仿佛也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
看过这柔嫩的绿，更显那桃花的媚。走进桃花源，我不由惊呼：呀，只是两天，花儿竟开了许多。
我不敢去想，她们开放的速度，就是凋谢的速度。我只想留下这个春天。
朋友给我照相时，我靠近桃花，唇竟触到了花瓣。她笑：你还说我会摆造型，你比我还会！
我在心里微笑。只是情由心生罢了，这些花儿，可爱得只想让人把她们含在口中。至于造型不造型，又如何想得到？
照了相，望望头顶的太阳，看看身旁的桃花，我对朋友说，这情景，让人想背上几首小诗。
朋友也热爱文字，不以我的行径为怪。
眼前的景色让《一棵开花的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是人间四月天》不经大脑思考就跃出我的嘴唇，我念了“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又念“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念到“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你是爱，是暖/是诗的一篇”时，我已醉倒在这四月天里。
四
河北岸，有一条小路，因为没有走过，也没有见人去走，总是有一种疑问：这条路能走吗？
终于有一天，我走上这条路。
狭窄、坑洼、时有丛生的蔓条挡住去路，让我担心污了刚换上的白衣。一路只有我一个人，我走在自己的想像里，偶有瞬间会被想像中的蛇惊了心。但我相信这条小路通向大路，相信只要有路，总会有人走过。也真奇怪，平时在电视里看到蛇就吓得换台，真的走在这样的小路上，想到蛇，依然是怕，却没有放弃前行，没有往回走。哪怕，走的是歧路。
平坦的路走得多了，便会有走向“歧路”的冲动？没有走过的路，对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真真令我想不到，这条小路的终点，竟是那片“桃花源”。
看着眼前的桃树林和不远处单位大楼的轮廓，我长出了一口气。
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随意读上几句，仿佛回到已逝的青春岁月。
脚下，星星点点，是一片小小的紫色的花儿。
太可爱了，我想拥有它们。于是，我连土挖了将开未开的几棵，带回办公室，种在一个咖啡杯里。
第二天去上班，这些小小的花儿竟带给我一份惊喜，开了。
仔细看去，突然有些心疼，小小的花儿在大大的办公桌上，开得是那么地胆怯、瑟缩。
我开始自责。这些花儿，就是河堤上一道风景，只有在属于它的那片土地上，才会开得恣肆、开得忘我啊。
五
在百度搜了一下“河堤”，竟发现一首歌名叫《河堤》，打开来听，舒缓而深情的女声传来：午后又下了一场雨/城市暂时很干净/真难得有的好空气/漫步到我们的河堤…… 关于离别的原因我早已忘了/我只记得你给过的快乐/阳光暖暖地照着我/现在你在做什么/是否你会在多年以后/出现在河堤上等我……
没有什么离别，河堤之于我，只是一天又一天行走过的日子，只是走向阳光和寻找快乐的脚步；不需要有什么人等在前方、等在多年以后，只要我在河堤上行走时，不再觉得每个人都在寂寞地生和死，只要河堤上的阳光会洒满今天、明天，洒满今生今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