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池塘呈凹形,北边伸向水里的一块地大概有一分地大小的面积,上面建有两间房。
西边的屋子住着一位老头,名字叫马老三,老三只是他的排行,至于他的名字叫什么,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个老光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村里许多上了年龄的人见面还要叫他一声三哥,大概也有七十多岁了吧。马老三的背很驼,整个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头发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早已掉光了,一年四季泛着红通通的亮光。他的脸色和头皮几乎一样的颜色,远远望去像一只红红的皮球,倒是他下巴飘着一团雪白的胡须,又密又长,为他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马老三的嗓门极大,即便是就近和人说话,那声音也可以把你搞得一震一震的。他这样大的嗓门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耳背,别人的话听不见,因此他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他说话一样,所以说话大声。二是他天生一付好嗓子,据说年轻时曾唱过戏。
马老三终生未娶。村上的老人传说他年轻时跟着一个戏团唱戏,走到一个镇上遇见了一位财主的姑娘,二人爱得死去活来,但遭到财主的极力反对。后来二人商议私奔,结果走到镇外不远就被财主的人追上,财主的姑娘被人押了回去,被财主锁进屋里不准出来。马老三被人狠揍了一顿,打个半死后扔在路边,好不容易才拣了一条命。后来听说马老三在财主的大门口唱了一夜的戏,声音高亢悲凉,像是一只受伤的狼。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他唱过戏。
东边的屋子住着一位老太婆。老太婆倒是有儿有女,儿子先前是村里小学的教师,姓王。村里的人都叫他王老师。时间长了竟然很多人记不起他的名字了。王老师教的是语文,据说很有文采,村里的许多孩子都是他的学生。文革到来的时候,王老师不知何故被打成了右派,书是教不成了,还隔三差五地被批斗。由于王老师被打成了右派,他的妻子又长年多病,还有几个孩子都幼小,因此家里十分困难,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同时家里仅有的两间土坯房又十分拥挤,结果七十多岁的老娘只好搬到了村头去住,和马老三一起做了邻居。老太婆尽管已经七十多岁,但满头银发,脸色红润,自然有几分脱俗。据说老太婆年轻时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好像王老师被打成右派也与老太婆的出身有几分关系。
这样一对古稀老人住在村头的池塘边,免不了在生活上互相照应,让日子过得像流水一般平静。每到夜晚,从两间小屋里映出来的灯光竟然让沉寂的村子多出几许温暖。
每逢夏季收麦的时候,人们会发现两位老人一前一后去收割过的地里拣麦穗,然后步履蹒跚地驮回去,在屋子前的空地上摊开,晾晒以后,两人就用木棒一下一下地捶,把麦粒脱出来,然后把麦子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用布袋装起来背进屋子。这些粮食几乎抵上他们半年的口粮。
池塘里的水到了夏季,特别是几场雨后就特别地多,尽管没有人放养,但池塘里却会生出很多的小鱼,特别在午后的阳光下,池塘里的水清凌凌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一群群小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很是诱人。这个时候,马老三就会拿出他的捕鱼工具来。那是一块桌布大小的尼龙网,网眼很小,用两根绑成十字的竹条把尼龙网的四角撑起,再用一根竹竿挑着,网的中间洒上一些饭粒,然后轻轻地放到水里去。村子人把这种捕鱼方法叫做搬鱼。马老三把尼龙网放到水里以后,不多久就会有许多小鱼游过来争抢网上的饭粒吃。看到鱼儿游到网中间后,马老三就猛地往上一提,许多小鱼儿就在网上一阵乱跳,然后就被马老三收进脚下的一只小桶里,成为他的战利品。
每次老三捕鱼的时候,老太婆就坐在他的身边,把他捕上来的鱼儿一条条拿过去,挤出鱼儿的内脏,然后用清水洗净,当天的中午或晚上,就会有诱人的鱼汤香味儿传出很远很远,几乎可以飘遍整个村子的上空。老太婆的孙子每次都会跑过来喝上一碗汤。
日复一日,池塘边的垂柳绿了又枯,枯了又绿,马老三的雪白胡须和老太婆的满头银发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马老三的嗓门依旧那么大,老太婆的肤色依旧那么红润。
村里也确有爱嚼舌头的人议论:“这一对老头老婆,说不定夜里都睡到一个床上了吧!真是老不正经呢。”
“唉,听说这马老三年轻时风流着呢,因为和一个财主的姑娘相好,差点送了命。”
又过了几年,王老师的境遇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被平反了,不仅摘掉了右派帽子,重新回到了学校教书,而且还当上了校长。更让王老师自豪地是大儿子也在恢复高考头一年考入了一所名牌大学。昔日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的一家,竟然成了村里的有脸有面人家。
这个时候,王老师的一块心病又重新上来了。这个心病其实压在他心里很久了,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这就是人们传的他的老娘和马老三的闲话。当时,人们传说马老三和老太婆的那些话他早就知道,只是当时他就活在别人的白眼之下,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可如今不同了,他是村里小学的校长,儿子是名牌大学的学生,这样的家庭又怎能容忍别人私下传闲话呢。
王校长于是有一天来到村头池塘边的小屋里,态度异常坚决地要老娘搬回村里住。因为那时他已经盖了三间新瓦房,家里已不是那么拥挤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给老娘讲,她年纪大了,再一个人生活他不放心。望着儿子紧绷着的脸,老太婆没有说一句话,就随着儿子搬回了村里。
马老三一个人继续住在村头池塘边的小屋里。东边的一间现在变得空荡荡的。他的背更驼了,头几乎触到了地上,他的神情落寞,有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坐地自己的小屋前,望着东边那空空的门洞发呆,已经不太清醒的脑海里偶尔闪过年轻时那个和他相爱的财主姑娘的满头青丝,偶尔又闪过老太婆的满头银发,有时候这两个人影儿似乎合成了一个人。
不久,在一个有风的夏夜里,村头池塘边的那两间小屋着火了,等到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两间小屋早已烧成了灰烬。人们从土灰里扒出马老三时,他的尸体早已烧焦,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颗空洞洞的头骨。
在马老三被烧死的第二天,老太婆竟也莫名其妙地去世了。搬回村子里以后,老太婆仿佛也一下子变老了很多,终日里一言不发。
老太婆的葬礼举行得很隆重,村里人的记忆中谁家老人也没有这么隆重过。王校长不仅为老娘买了一个三独板的柏木棺材,而且还从镇上请了三家唢呐班。为老太婆送葬的时候,不知道是棺材太重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当经过村头的池塘边时,抬棺的人觉得异常地沉重,棺材竟然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棺材重新抬起上路。
事后,又有人悄悄议论。有人说是老三的灵魂在那等着老太婆呢,还有人说是老太婆的灵魂舍不得马老三,特意找他话别呢。
听起来有点瘆人,又让人觉得特别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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