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端午,太阳的余辉照在人们或苍老或蓬勃的脸上,把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下班的路上,眼睛干干的,涩涩的,扭了扭被电脑拉酸的脖子,忽然,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哦,看清了,前边不远处一位淳朴的江南农妇,背上用背带背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睡着了,胸前立着的扁担上挂满了样式各异的香包。望着那花花绿绿的香包,闻着浓郁的芳香,我仿佛又看到了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缝制香包的情景。
那是在我五六岁的一天,隔壁小花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胸前挂着一个小布公鸡样的东西,望着鸡头上用红头绳做成的鸡冠,可谓神气极了。我向娘要,娘说:“一个男孩子家,要那羞不羞。”那时我年龄尚小,还没有性别的概念,因为冬天里娘老是让我穿哥哥原来穿过的红底白花布纹的大棉袄和前面带老虎头模样的虎头靴,夏天让我和哥哥穿花布短裤。我躺在地上撒娇,身上滚了许多土,嘴里不住地说:“我就要,我就要。”这下可难为住了一向待我如心头肉的娘。因为在当时拿鸡蛋换盐的清贫岁月里,谁会有钱买香包这种奢侈的玩意儿呢,娘犯了愁,让哥哥哄着我,手拿一只正在纳的鞋底走出门去。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娘从外面回来了,望着还在嘤嘤哭泣的我,心疼地说,“俺娃乖,等喝了茶,娘就给你做一个。”原来,家里没有做香包的香料,娘跑了二里路,到村卫生室找在那里抓药的表叔给要了些雄黄、碎艾叶,回到家又找了些头年大哥从坑塘里摘回的蒲棒瓤做香料。
天黑了。娘刚刷好锅,我就迫不急待地把一瓢碎红薯叶和半瓢猪饲料倒进猪食槽,娘倒进刷锅水,把猪喂上。而后在堂屋里点上煤油灯,我给娘搬了一张小木凳,专等娘给我做香包。
娘从木箱底翻出了十余年没舍得用的粉红色的丝布枕套,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用剪子剪下巴掌大的一块,找出她原来绣鞋面用的彩色丝线,在上面一针一线地绣起了图案。我偎在娘的身旁,望着她一针一线地为我做香包的样子,心想,长大后挣了钱一定要为娘买好多香包。后来不知何时,我竟歪在一旁的软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娘下地干活时喊醒了我,告诉我,香包做好了。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在哪里呢?”“别急,穿上衣裳再给你戴上。”娘慢慢给我穿好衣服,然后又从鞋筐里拿出做好的心形香包。咦!真漂亮。一面绣上了两片荷叶,还有一朵含苞未放的荷花;另一面绣上了鸳鸯的模样,底下缀上了彩旗下面的黄穗子,上面用一根红头绳连接着,真是好看极了。放在鼻子下一闻,喷香喷香的,我迫不及待地挂在了脖子上。娘看着我兴高采烈的样子,欣慰地笑了。“我也有香包了!我也有香包了!”我戴上香包,飞也似的跑出了家门。
后来娘还告诉我,因为当时人们没有钱,香包可不是随便戴的,只有那些富裕人家才有钱买,一般都是给女娃戴。可是在那多子多福的年代,家里穷得丁当响,人们连饭都吃不饱,谁还会有心思给小孩子戴那些固然能杀菌驱蚊辟邪的香包呢,怪不得那时的小孩过夏天身上被蚊子叮咬之后,身上老是起疮化脓,留下了许多伤疤。那时可真难为了娘,现在想来心里好愧疚。
去年5月,在深圳参加第六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看到了全国各地展示的工艺品,其中有许多大小不一式样各异的香包,大的如悬挂在厅堂的中国结,可挂在室内做装饰品;小的香囊有三角形的,有小口袋型的,有心形的,还有的做成了小老虎、小花狗形状的,可挂在小孩子或青年男女的颈上,用以驱蚊;更有我们周口淮阳的布老虎,里面填充了香料,既可作厅堂装饰品,用以驱蚊杀菌,驱灾辟邪,还可在卧室当枕头,枕之可安神醒脑治颈椎病。
无可奈何时光逝,人生难再回少年。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端午节那天,我给娘买了很多的香包,足足让她过了一把佩戴香包的瘾,还买了一个装有香料的枕头,让她延年益寿。只可惜,娘在六年前就过世了,再也无法戴我给她买的香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