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无敌的。它是盛开在季节枝头的一朵不断自新独无凋敝的花朵。
而季节是一种成长的能量。春天是葳蕤的绿,夏天是炽燃的红,秋天是亮锃的白,冬天是寒凝的黑。连同大地组成了木火土金水。
这个世界,从远古到现在,正是在这五行的运转和变化中,才有了生命得以延续的物质保证。它神奇而又难以逆悖其规则。
然而,在天、地、人和“道”之外,还有时代和它留给岁月沉重的记忆。万物的发生、成长、消亡各有其道,于是便有了连接的音符、律动和节拍,有了描述和再现,悲悯和感伤,有了爱的故事和天籁般的歌声。
春天像一只衰老的蝴蝶,早已在繁茂的雨云中隐去斑斓的色彩。夏天,好像是一匹出发在路上扬鬃奋蹄驰来的枣红马,让你渐渐感受到它的热情。这是个被桃子点了红唇、西瓜甜了嘴巴的时节,当麦子把饱满的成熟颗粒归仓,它给自己和世人存储下收获丰硕后喜悦的印象。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把忙乎一周的疲累卸下,沏上一杯清茶坐在桌前,开始翻读罗培育先生的《城隅偶拾》。这时,阳光闪进屋来,弯身蹲在我的桌子一侧,那里便如同一个光影的海滩,痴迷、敏感、多情,让你血液中不可救药地升腾起爱的温度。两个月前,培育老弟刚刚出版小小说集《情到真时情未了》,又结集出版散文集《城隅偶拾》,再次嘱我作序。雅不可却。虽是序文不拘文体、长短,但要写出读后所得,是需要把文稿从头到尾细读和找到作序的心境的。浅薄是能量不足,犹可恕也;敷衍和误读会贻害他人,便是不可原谅了。好在牺牲两个双休日,享受读和写的快感,本也是一件乐事。
散文是最自由的文体。它可以花可以果,可以雨可以雪,全看气候变化和你手中的文墨怎样皴染。
《城隅偶拾》中每一篇文章,小则小矣,土则土矣,而其清新、明快、朴实和温煦如阳光的文风,以及字里行间涌动流淌的春水般的激情,直叩心门,让你欲闭不能,何也?那是真情实感的风帆,把你载入了一个太多诱惑的湖光山色,谁能不被拨动心底那根最动人的琴弦?罗培育先生从他勤劳、善良、宽厚和茹苦如甘的母亲那里学来了她所有的优秀品质。这正是他深深热爱自己的故乡、作品大多以它为背景的根源所在。无论是对野菜日子的忆念,还是在手中捏了两天舍不得花掉的两角钱的细节描述,都是那块黄土地胎养的真实。童年的生活经历和教养,不仅滋养了他的审美视界和价值判断,也为他沉静、内省和感恩的文学情怀提供了可能。从中可以看到“母亲”对一个作家的重要作用和影响。一切传统的、新生的、令人回首和怀想的事物都在一天天淡化,仿佛一条流向沙漠的河流,蜿蜒就意味着在远方的消逝。只有作家可以试图改变其方向。
《城隅偶拾》给我的再一个感动,是它无论低吟浅唱的抒情,还是淡如菊英的表述,既不虚张声势,也无矫揉造作之态,自然真诚得让你无法拒绝它香氛的熏陶。不妨录出两节以为佐证:
“我常用星期天和饭前饭后的时间在小菜园里播种、浇水、拔草、间苗,每一道工序都那么神圣,都那么富有情趣和魅力,它对于久居都市者来说,不啻是一种对自然的亲近,对枯燥心境的一次灌青。”
“这样的夜雨,你临窗而坐,看雨在玻璃上生动地流淌,听雨在窗台上屋顶上优美地叩打,会有一种置身禅宗净土的感觉,你不忍用一丝半点的恶意玷污这大自然的恩赐,也不忍有一时片刻的惰性辜负这夜雨营造的怡静氛围……”这些如同冬天的井水一样纯净温暖的文字,不是可以使人类的家园渐渐向诗意的栖息极限延伸吗?
“散文也有逼人处。”这是罗培育先生对散文的认识。用他的话说,一是强作不得,需要真感觉,“情之所至”、“性之所兴”。二是要有真工夫,“可长可短”、“可聚可散”、“笔随心意”。罗先生的散文除了以上两个特色之外,我认为留给读者另一个强烈印象是:不管他写其人生体验还是对历史对社会现实生活的思考与感悟,都闪射着强烈的思辨色彩和智慧的光芒。
在《钓鱼》中他这样写道:“那些鱼儿却似乎与我较劲儿,有几条围着抛鱼饵的地方转来转去,溅起一阵阵水波,可总也不见咬钩,直逗得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失望之余,我突然异想,到底是我在钓鱼,还是鱼在钓我?”在《新年心绪》中他这样写道:“日日复日日,自然,日子也终会旧下来,褶皱会再上颌面,蒙尘会再履心宇,心情也会再累倦起来……”我们走进这些洁白而坚硬的钟乳的岩洞,谁能拒绝不被进行一次灵魂的洗礼,进入一个圣洁而澄明的境界?
当然,《城隅偶拾》也并非篇篇云锦虹彩,字字珠珍玑润,个别篇目简约中失粗疏,舒缓中见滞涩,甚至有的节段“故事”或语句重复。也许因积蓄时间久远,流转的季节色彩已不那么醒目?但是那一篇篇情趣盎然的对童年、青春、父母、亲友的叩访与守望,对家国和世风人心真、善、美的期许与召唤,我相信会在读者心灵里留下生命成长的能量。
无论有多少迂回和磨难,有多少思忖和叹息,有多少荒芜和夭折,爱总是有季节的。它可以是寒冽的冬、温馨的春,也可以是酷热的夏、丰硕的秋。但爱总会开放,千姿百态,万种风情,开在一切尘埃之上。因为不仅爱情,还有亲情、友情、家国之情,都是无敌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城隅偶拾》虽然只是一朵含露绽放的花蕾,也是无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