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年过不惑，父母过世多年，告别考场也已多年，却还时常做着两个梦——一个是父母在手持农具忙劳作，一个是自己在紧紧张张忙考试。一梦醒来，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恍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之感。但我知道，这些梦境也许会伴我终生了。因为，她是沉淀入心底河床的积岩，根植入潜意识深层的神经。

　　不经意间，《贾鲁河的记忆》（以下简称《记忆》）再次触动了我心底的积岩。主人翁宋焕章，一位和父亲同时代的扶沟县农民，他们的经历惊人地相似：自上世纪20年代出生之后，务农、识字、经商、做工、支前、从政，又回到村里当干部，务农……他们这一代人，几乎什么活计都干过，什么苦难都受过，没有被饿死、冻死、病死、打死、斗死、气死，而能活到七八十岁，应该说也都是些大福大命之人。

　　我有幸在扶沟县工作过四年。因为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缘故，经常到各村去。这里的一村一庄，一河一堤，都在我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吴书款、梅根清、姜付春……知名的和不知名的，众多父老乡亲的音容笑貌常常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勇于吃苦，勤劳善良，喜欢学习，任劳任怨，热情好客。什么时候见到他们，你总会有一种尊敬、亲切之感，总感觉有说不完的话。

　　一个雪天，我和郑州的一位朋友去看望宋焕章老人。大冷的天，室内什么取暖设施都没有，老人正偎躺在被窝里。见我们进屋了，他忽地从被窝里起来，满脸的慈祥与热情一下子拂去了我们满身的寒气。不想，这次看望，竟成了与老人的诀别——这位历经沧桑、豁达勇敢的老人次年竟与世长辞了。

　　感谢王耀辉，感谢他即将付梓的《记忆》。王耀辉在这本书里以100个真实的故事记述了宋焕章老人虽为农民却艰苦卓绝、大仁大义的一生，使我们可以原汁原味地品味这一代人，品味这一方水土，品味这一段历史。品味之中，你的感动、你的感念便油然而生。

　　感动，是因为这些“小人物”生命力顽强。这个看似平凡的农家老人，在81年非同寻常的人生岁月中，战胜了无数的饥饿、寒冷、灾荒、疾病、战争、政治运动带来的苦难，久历险难而不倒，把苦难视作平常生活，把克服苦难当作人生乐事，展示出这一代人生命力的顽强，也展示出人类生存智慧的丰富。如果说，物质缺乏还不足以很快或完全击倒人们，那么情感的创伤却往往能够更快地击倒人们。看着风华正茂的良师益友牺牲在跟前，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活生生饿死，毁家办社一心为公却被撤职反省……面对着这一切变故、打击、委屈、悲伤，宋焕章挺过来了！和他一样活到七八十岁的那一代人挺过来了！他们活得艰难，却活得让人震撼。

　　感动，是因为他们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做出了不凡的业绩。他们不怕困难，不惧牺牲，救人支前，除霸斗奸，修田挖河，息争解讼，为民请命，造福乡邻。在他们生活的那一方天地里，做出了令后世子孙难以忘怀的贡献。有一次，我与一位刚到村里参加工作的大学毕业生谈话，问她想不想兼职到邻村小学教课，兼职还可多得一份补助。她颇为难地回答，好是好，就是离家太远，骑自行车不太方便。我听了之后，心中一阵茫然。因人各有志，我的鼓励之词显得极为苍白。现在，我多想让她去看看《记忆》里宋焕章老人的故事。

　　感念，是因为他们对我们有着生养之情，培育之恩。在饥饿的年代，一碗野菜汤最稠的那一部分一定是他们留给儿女的佳肴。在寒冷的季节，温暖儿女手脚的一定是他们的怀抱，抑或是他们顶风冒雪捡回来的柴草。在忙考试的日子，他们赶几十里路卖鸡蛋给儿女凑学费，却从不嫌辛劳。

　　感念，更是因为他们的品德、精神、作风在时时滋养着我们，感染着我们，引导着我们，鼓舞着我们。宋焕章这一代人已陆续渐行渐远，但他们仿佛并没有离开我们。他们有时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有时活在我们的梦境里，有时活在我们的文章里，而更多是活在我们自身的美好修为和所创造的业绩中。

　　今年春天，我陪一位五六十岁的老板下乡看场地。下车后，他看着路边绿油油旺长的荠菜，突然不无感伤地说：“当年，要有这东西，我爷爷也饿不死了。我爷爷是为了让我活命才饿死的啊！”我在伤感之中，一下子明白了这位老板能够一步步做大的部分原因。

　　三国初期，中国的人口由东汉后期的5000多万，经过战争、饥荒和疫病，一下子下降到700多万人。到晋朝统一时，人口才恢复到1000多万。然后，又是变乱、饥荒、疫病……“周虽旧邦，其命惟新”。炎黄子孙之所以久历磨难而生生不息，中华文化之所以久经变故而发扬光大，我想，这与一代又一代宋焕章们的勤劳、勇敢、睿智、为善是分不开的。是他们的艰苦奋斗、无私奉献支撑并推进着社会的发展，又是他们让这些优良的基因顽强地遗传下来，进而让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能在挫折中不断革故鼎新，欣欣向荣。

　　梦还在做，心底那条记忆之河依然在汩汩流淌，直到我们老去的那一天。但我坚信，我们的后代也会不断地做同一种梦，他们心底也会有同样的一条河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