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沙河的渡船下来走进水寨北门,寨墙相当高,靠寨门高处像是在靠寨墙里边的土岗子上有一家茶馆,入得在凹街里仰着头看那茶桌子,有几位老年茶客在安闲地聊天儿,敞着怀,端着大酒盅似的粗瓷茶盅,抿着嘴喝茶。有的老人头上还留着花白的头辫子,其实他不一定是怀念大清朝,但总感到是像留胡子一样,代表着年龄的尊严。
喝茶大概是集上人最惬意的享受,往往大清早把长褂大衫子或是夹袄一披,内里的汗褂子(很少有人叫衬衣)和里边的几层衣服,全不扣扣子,搭手一叠,一掩怀,大布带子一束腰,翘巴个迷糊脸,拖着鞋就往茶馆跑,一坐就是一天。
喝茶在当年全不只是为解渴,而是摆味儿和应酬交际的手段。当年的茶馆要是换换名称,也就和今天的什么“王子沙龙”、“甜心咖啡”同样,不过沙发代替了长凳和椅子,老茶叶沫子改换成饮料,集上的女光棍换成了反正不知道都是公什么关的小姐罢了,其性虽同,其味则大有别焉。风雨沧桑,太多的风趣堪忆!
朋友,您见过当年庙会上的临时茶馆么?总扎在热闹处靠戏台一边的较高地方。一般戏要唱三天四晚上,茶座总是满的,听戏带会友或赶会又逛市,身上装着钱,歇腿就得坐坐茶馆。那时候会混市面的叫“光棍”,不通人情世故的叫“眼子”。眼子穷了卖地,光棍穷了唱戏,唱戏是可以赚钱的,但也要玩得外面光。光棍赶会,当然必须坐坐茶馆玩玩排场,身上背着布钱褡子,里边大都装着当廿文、五十文直到当二百的大小铜板。一进临时茶馆,先不坐,手伸进钱褡子,抓把小铜子儿,在身边周围的茶桌上撒钱,不讲认识不认识,就东一把西一把地把铜子撒上茶桌,钱“哗啦”一响,接着就自己满面春风不自报姓名地亮嗓门儿说一声:“茶钱我候啦!”受钱的茶桌上也总会有个人习惯地接一句:“大哥你在这儿喝吧!”并不需要问“候钱”者的名姓,反正是光棍就是了。光棍也连说“你请,你请”,随便打个空长条凳坐下。开茶馆的小颠步跑过来添壶沏水。这叫玩排场,也真会玩,撒的多是当廿文或五十文的铜钱,因为那时仨钱能买两个牛肉馅水煎包子,要是大把地将二百文一个的铜板成把撒,还真玩不起,不又把光棍玩穷了么?
光棍刚坐下喝两口茶,装水烟的就凑上来了,又是一番风景。装水烟的烟袋是特制的,很大,尤其是他那水烟袋管子特长,是另接的。看见光棍在那儿坐着,就弯腰巴结地把烟袋管子往你嘴里一送,满脸赔笑,低声下气:“你老尝尝,这是上等烟丝!”你一张嘴他就把管子给硬塞进去了,像如今医院里插鼻管输氧似的,不由你不吸。装水烟的身上也背个钱褡子,内边装着一大把外露半截、点烟用的已搓好的一根根火纸媒子。装水烟的是“全能服务”,装烟丝,吹纸媒子点烟,等吸主咕噜吸完了,又代吹烟灰,其服务周到和利索决不次于现在桑拿浴后的按摩小姐,但收入太可怜,了不起甩给当五十文的铜板,还被人看不起。平时谁要说谁“是个装水烟的”,简直像骂他八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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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