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林平儿，吓我一跳。

　　她左手大大咧咧地接过我的报到表，右手捏着半拉梨塞进嘴巴，咔嚓咬了一口梨核，吧唧吧唧嚼起来。

　　她点几下头，黄蓬蓬的短卷发颤动着，看着报到表含糊不清地叫：“焦辉。”她又用手指指自己的胸牌，“明天八点上班。”我转身的时候又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她胸牌上隶书体写着：林平儿。

　　培训机构的策划部是最热闹的部门，而最冷清的部门当属校对室。林平儿是校对室的头，兵不多，就我一个。时值春、夏、秋三季招生的重头戏：暑期招生。宣传单、发言稿、家校联系单、邀请函、学生习作……份份电子稿和纸质稿，以不同形式运至校对室。

　　深夜加班是常事。

　　不大不小的校对室，我和林平儿，不对，我总觉飞满文字的空间不是我们俩，还有一个人。一天天过去，这种感觉与日俱增，最后，我更加确定。

　　林平儿是两个人。

　　林平儿爱靠着窗户坐，却背对窗外，双腿翘到桌子上。她双手捧着样稿，半睁大眼，圆脸蛋静若春水，嘴抿紧，酒窝从两颊凹现出来，衬得圆鼻头更圆，左耳挂个钥匙环一样的耳环，闪闪发光。整个人慵懒的像一只春日的猫。

　　有一次她瞥着我问：“能坚持几天？一个月？”我半晌无语，薪水不算高，活是又多又杂。我机智地反问：“你干了多久？”她打个哈欠：“两年。”她起身，东找西找，问：“我的手机呢？”我摇头。她站在屋中间，用手抓着卷发，斜仰着头望吹冷空气的空调口。“呀”的一声，“忘在早餐摊上了，还有钱包。”我见怪不怪了。她丢三落四的毛病平常地像她脖子上的那粒痣。可是，她所校对的文稿和图片，可用完美一词来概括了，她坐在电脑旁，眼睛盯着文字和图片，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舞动，神情像高傲的公主，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不好意思，有一次我看呆了；脸红啊，看呆了的时候，被她发现了。

　　林平儿还爱吃生的菠萝，黄瓜的把；用笔记本时总先在每页上洒一些水，纸张干后会厚实一点，她喜欢这种手感。再有，就是老丢东西。还有，就是工作上的完美，这点不能不提。生活中的她和工作中的她，不是一个人。

　　有次加班到很晚了，她说：“头昏脑胀，下去走走。”我在“囚牢”闷得久了，求之不得。街灯一盏盏连成长龙，灰蓝色的城市的夜空，有几颗星闪着冷清。在人行道旁，一个乞者吹着口哨，斜卧在隔离栏边，一只钢盆在路面上反射着灯光。口哨悠扬，是“青春圆舞曲”，我有些迷惑。迷惑什么呢？半晌也没想明白。

　　林平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的纸币，对着路灯照了照，拐向乞者，把纸币放进那只钢盆，无声无息，如风吹过花朵。乞者无动于衷，仍吹着口哨。我忽然看见，林平儿映着灯光的脸满是泪水。

　　她径直走了，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我只好不声不响地跟着。她一直走到一间花店旁，戛然立住脚。花店正中，开满玫瑰，娇红欲滴。

　　我说：“请你等一会儿。”我买花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静静地站在夜色里，像朵发散芳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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