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母亲说,一年中,我们家最为难的事不是挨饿受穷,而是过年贴春联。每年春节快到时,父亲先要买好笔墨纸砚,然后恭敬地请村里有文化的先生给我家写春联,写好了,帖春联也很难,经常帖反或者帖倒了。为这件事,父亲没少受人家笑话。
经历过这样的窘迫,父亲觉悟出这样一条真理:有文化的人天然居于众人仰慕的高处。当然,父亲并没有说出这样有文化的语言,但是父亲用行动阐释了这句话。
我们村庄有个小石桥,那是我们村的中心,一些有权势有文化的人常在那里高谈阔论,开个会,发布个什么消息的。
我父亲是最忠实的听众。他孜孜不倦地听,回到家,再孜孜不倦地讲给我们听。我想父亲是文化使者。我观察过父亲的神情,他说话时极其虔诚、极其热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村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我成为了我们村唯一的研究生,也就是说,我是我们村所谓文化学历最高的一个,我父亲自然也就成为了文化人的爹。
现在,关于我的事情便是小石桥边经常议论的话题。
父亲照例去那里做听众。但是,看见我父亲,大家好像不再像过去那样能说会道,一些人开始围拢在我父亲身边,想听听我父亲说些关于我的话题。
我有时回老家,父亲见了我,一有时间,总会问这问那。可是,我经常给父亲说的也不过是一些生活上的事。
有一天,父亲小声对我说,你没事也到小石桥那边玩玩,乡亲乡邻的,不要让人家说咱大。
听父亲这样说,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脱离乡亲们。抱着愧疚的心情,在一天下午,我来到了小石桥边,乡亲们很热情,我毕恭毕敬地散发香烟。他们问我研究什么?我先是有些腼腆,但后来就说开了。考虑到乡亲们的文化实际,我尽可能讲得通俗一些,讲袁世凯讲孙中山讲蒋介石讲毛泽东讲科学发展观,我越说越来劲,乡亲们越听越起劲。忽然,我发现在一个角落,我父亲也蹲在那里,静静地在听我讲话。那一刻,我幸福的感觉迎面扑来。
回到家,听父亲正小声给母亲说,咱儿子真有文化,那么多乡亲,都安静地听咱儿子讲话。
我看见父亲一脸的光彩,眼里充溢着骄傲的神情。
那一夜,我觉得故乡特别寂静,而父亲的鼾声也特别高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