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无眠夜(下)
本报记者 徐启峰
长期的紧张工作状态,让看起来有些福态的张树楷产生了失眠,有时候在梦里会惊觉自己出了什么漏子,醒后庆幸只是在梦中。
“有没有遇到医患关系紧张的事情。”我问。
“每个医生都会遇到,很多医生都挨过打。你的朋友李浩,挨打都不止一次两次了。”张树楷苦笑着说,“我们不是神仙,哪怕1000个患者抢救过来999个,也不算完美。”
23时02分,护士站里,尹艳丽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医科书。
“就这一点空闲时间还看书,真爱学习啊。”我笑道。
她笑答:“不看不行啊!过两天,我们还要参加技术操作考核呐!”
对医护人员进行持续不断的技能培训和考核,是“三甲”医院的阶段性计划和要求,在这一点上,中心医院始终坚持不懈,毫不放松。
我向她要来最近几个月的抢救记录。2013年11月份的抢救记录显示:当月紧急抢救18例患者,其中8例死亡,死因包括心脏猝死、酒精中毒、服毒等。
李海深也来到了护士站,我问了他一个业余的问题:“见到死人,害怕吗?”
两人对笑了一下,尹艳丽说:“习惯了,再难受也得强迫自己平息,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23时30分,张随民的家人急匆匆地来到医院,跟着来的,还有一名相貌堂堂的医生,也姓张,和张随民是同村熟人,可能还是亲戚。他找到李峰,看了张随民的片子,凝眉仔细看了一阵说:“问题可能不大,但患者一侧反应迟钝,片子上这个黑点是什么呢,应该不会伤到这里,先留置观察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我见到的所有医生一样,没有因为患者是熟人而有特别的关注。
速度:午夜飞车出诊
23时25分,随120出车的李浩终于返院,因为太累,他直接上了二楼的休息室。今晚,他已经出了3次车,根据以往的情况判断,这个季节,每天要出车10次左右。
我有些困了,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突然他推醒我:“走,有病号了。”我看了下表,23时35。
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一名司机,3个人上了驾驶室,我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车厢里有担架车、输液器、呼吸机、抽痰机、氧气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抢救设备。急救车在市区里呼啸而过,超过一辆辆汽车,车窗外行人已经很少,偶尔的一家路边餐饮摊还冒着热气。我们很快来到老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里。
这家酒店的女老板,大概有三四十岁,不知道什么原因,喝了些酒,造成心脏不适,她的员工拨打了急救电话。
“上氧气。”李浩把过脉后,果断下命令。
“我们老板不碍事吧。”员工叽叽喳喳地问。
“没问题,把她平放好,抬上车,到医院里抢救。”
氧气面罩戴在了患者脸上,4名员工把老板抬到了车上,她们都要跟着到医院,这样加上医生护士,车厢里已经挤进了7个人,挤得满满当当。一路上,李浩时不时把一下患者的脉博。
来到医院,我看了下表,0时11分,从出车到回来,共用了34分钟。
回到休息室,我说:“你们开车够猛啊。”
“废话,开慢了还是急救吗?”李浩说,“在医学上,1小时为抢救的黄金时间,6小时内为白银时间。”
“如果是心脏猝死,最佳的抢救时间是4~6分钟,所以每个人都应学会基本的急救知识,关键时候,就是一条命。”李浩说。
“通常都是男的喝多,没成想今天碰上个女的。你如何评价这些醉酒者?”我问李浩。
“见多了并不奇怪,让人可气的是,有些醉酒者不按常理出牌,没准哪个医生就倒霉挨打了。我们挨打,倒不是因为治疗失误,主要是醉汉太多了。”
“哈,听说你被打过几次呢,说说吧,还有那次CT室被砸的经过。”
李浩有点不高兴,脸上立马露出了不快。
“那一次,是一个湖北人,在荷花市场做生意,喝多了,大闹诊室,打了看病的医生,还冲进CT室砸设备,好不容易制服了他,但也没办法怎么着他,还得给他看病,送到急救室输液。别的病号见到那人横冲直撞的,都悄悄转科或走了。也就是该我倒霉,当时我没有接诊病人,就从值班室出来走进了急救室。谁知道那人突然从担架车上下来,冲着我就是两个大嘴巴。我真是气坏了,如果不是在医院, 非得跟他单挑。”说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李浩有点恼火。
还有一次,李浩接到一个出诊电话,说有人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了,要他去抢救。那天下着大雨,李浩赶到时,看到一辆豪华轿车钻进了大货车肚子里,车主脑袋被削去半个,早已不行了。死者是我市一位有名的富商,他的妻子比医生早到一步,在一旁恸哭。李浩告诉她,联系殡仪馆,把死者拉到火葬场。女的说,用你们的车拉吧。李浩解释,“120”是急救车辆,是抢救生者用的,不拉死人。那女的突然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喊:“你们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们!”从轿车里拿出几摞一万元的纸钞,狠狠地砸在李浩身上。看着暴雨中无助恸哭的女人,李浩与司机、护士商量后,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将死者拉回医院。事后,李浩按规定,收了死者妻子40元的出诊费。
据说,有三种人最有机会成为优秀的作家,一是记者,见多识广,深谙人事;二是医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生百态;三是战士,体验到无时不在的死亡恐惧。 他们经历过很多事情,有些异乎寻常,精神世界比常人有更多更深的探索,因而能体察到细致入微的人性。医生大多看起来有点性格冷淡,或许是因为他们更容易看透人性的本质吧。
将近1点的时候,李浩又出了一次车。一位家住李埠口的母亲,其1岁半的儿子腹泻发烧不止,请求急救。路途较远,来回走了近一个小时,孩子的病情却无大碍,李浩将孩子拉到了医院。那位母亲担心费用过高,就问护士:“出一次车,要花不少钱吧?”在得知出诊费是40元后,她舒了口气:“噢,比出租车还便宜啊。”
凌晨2时,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决定不再跟车出诊,就在值班室里睡了几个小时。五六点的时候,李浩又出了两次车,这个时段是急诊科的另一个繁忙时刻。
早晨8点,李浩值班结束,脱下白大褂,尽管很累,还是很高兴。“你真是我们的幸运星啊,你一来,不仅病号少了,危急病重的也没了。”他开着玩笑。
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吃饭时,我说:“以前看日剧《医龙》,那个急救医生朝田龙太郎,用一支圆珠笔就救活了一个患气胸的美女,真是太帅了。感觉你们这一夜有点平淡啊。”
李浩停下喝粥,若有所思地说:“没有事,就是最好的事了。”
(本文患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