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扬言不写历史小说，说是历史小说不能有悖历史，不算真正的创作，其实是自己功力不够，不敢涉及而已。一日文友聚会，大家聊起陈国的历史，一位愤然道，听说有人写了《息夫人》，这个人物应该由淮阳人写。于是，心里便有了惭愧。我是淮阳人，而且徒有淮阳文人的虚名。继而听他讲述了桃花公子（春秋时称国君的孩子无论男女统称公子）的故事，感觉不错，便想写一个三五万字的中篇，以慰淮阳人之惭。于是，开始翻阅《左传》、《史记》、《东周列国志》等著作，恶补陈、息、蔡、楚在春秋前中期的史料。特别欣慰的是，期间看到张进贤老师《陈国史考》的样书，因为此书还没有正式出版，只能看到样书。我如获至宝，又得知张老师国庆期间回淮省亲，便拜访了这位通晓陈国史籍的专家，向他请教了很多关于陈国的历史问题。陈国，史家以为是小国，所以史籍材料记载有限。张进贤老师力主把陈国归为春秋大国，他显然进行了很多考察论证，堪为精见。不过，春秋那段历史实在太乱，王权失控，礼乐崩塌，弑君叛逆，诸侯征伐，时常弄得我头昏脑涨，毫无头绪。我又读了童书业的《春秋史》，主要是想把春秋一段历史理顺一下。有意思的是，在理顺中，觉得一些历史事件很有意味，便想敲出一些文字来，以与方家共飨。

　　读到齐桓称霸一节，颇为感慨。

　　说到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不得不说管仲，因为管仲的名气大于齐桓。说到一代名相管仲，不得不说齐桓，因为没有齐桓就没有管仲的一匡天下。是齐桓大度成就了管仲英才，还是管仲大能成就了齐桓的霸业？凭方家们自言其是吧。

　　欲说齐桓和管仲的关系，须得从齐国的内乱开始。齐襄公时，齐国已是中原之强国。齐桓是襄公的庶子——公子小白。齐襄公荒淫无度，兄妹乱伦，但无疑也是位有作为的国君，灭纪国，伐卫国，服鲁国，一路过来威风凛凛，豪气冲天。可是，作为国君的他，也许是因为乱伦和暴虐遭到了天谴。不过，若是没有那些小节，他或许不会命丧黄泉。然而，真是这些小节让他暴毙的话，也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说说这些小事吧。齐与宋世仇，齐国强盛之初，襄公为了防宋，稳固疆土，派大将连称、管至父，镇守在叫葵丘的地方。想必镇守边境是苦差事，这两人走时正是瓜熟时节，襄公为了安抚二人，许诺他们等到明年瓜熟时节，派人接替他们。可是到了第二年的瓜熟时节，他并未派人，二人向他请求，他还不许。国君本应该一诺千金，襄公却食言不信。二人便心生怨愤，合谋作乱。光这两人还不可怕，可怕的是襄公还有一件小事，让他陷入祸乱。襄公的父亲僖公非常喜欢襄公的堂兄弟公孙无知，视他如己出，待他如同太子。僖公临终前还有遗言，要襄公一定要善待公孙无知，说他弟弟仅此一脉。襄公即位后，因公孙无知与大臣庸廪争道，便把他的待遇降了下来。当然也是无知骄横惯了，全不顾已经换了君侯。那公孙无知不感激僖公过于厚爱，反而怨恨襄公克己。这件事也说明了人性的贪婪，无处不在。还说明了福利待遇这种事儿，能升不能降，降必出怨。就这样，公孙无知的怨愤和连称、管至父的怨愤和在一起就有些力量了。这些力量还不可怕，更可怕的是家贼难防。这家贼不是别人，而是襄公的侍妾，这侍妾不是别人，正是连称的堂妹，这故事就有点噱头了。连称的堂妹不得襄公的宠爱，连称让她做间谍，许她事成之后让她做夫人。可怜这侍妾无知，不得国君襄公的宠爱，能得到公孙无知的宠爱吗？得不到公孙无知的宠爱，即便做了夫人，又和在襄公宫中有何区别？可她偏偏就做国君夫人梦，答应做内应。公孙无知、连称、管至父三人的怨愤，加上这侍妾的夫人梦便有这段血腥的历史了。于是，连称、管至父、公孙无知合谋，趁襄公外出打猎受伤，把他给杀了。叹只叹，一代霸主就此一命呜呼。当然，襄公最臭名昭著的是他的兄妹淫乱，可是这并没有阻止他的霸业，而让他命赴黄泉的恰恰是这些小事。襄公一死，齐国就乱了。连称、管至父拥立公孙无知为国君，不料无知又被大夫庸廪所杀。

　　国不可一日无君，以庸廪为首的大臣们，决定去鲁国迎回公子纠回国即位，因为纠是长子。可是，由鲍叔牙辅助的公子小白却捷足先登，从莒国日夜兼程回到齐国即位，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齐桓。齐桓即位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攻伐鲁国，阻止公子纠回国。鲁国本不善打仗，吃了败仗，便逼公子纠自杀，交出了公子纠的两位大臣，召忽和管仲。召忽不堪做虏自杀，管仲苟活被送回齐国。这就是人的命运，齐襄公一代霸主，却因小失大，身陷祸乱；作为襄公庶长子的公子纠错过了最佳时机，不但不成霸业，而且还因此丧命。同为襄公庶子的公子小白却抢占先机当了国君；同为大臣，召忽不堪受辱自杀，管仲苟活却成了齐国名臣。

　　再说齐桓和管仲的纠葛。当初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出逃时，各自带了一个大臣，公子小白带了师傅鲍叔牙，公子纠带了大臣管仲。鲍叔牙和管仲是一对才俊，关系非常好，但是各为其主。襄公被害后，两个人各自抢抓机遇，拥主公回国就位。但是，公子小白出逃的莒国离齐国很近，而管仲和公子纠所在的鲁国却很远。管仲便向公子纠献计，让他兵分两路，一路由鲁国军队护送他回齐，一路由管仲带队阻止小白回国。管仲半路截住了小白，被鲍叔牙识破计谋，他便想结果公子小白的性命。于是，他照准公子小白一箭射去。管仲箭法很好，一箭就射中了小白，只见小白口吐鲜血，应箭倒下。

　　天意啊，也许小白就是当国君的命，管仲那一箭射在了他的衣带钩上，小白应箭而倒是做给管仲看的，口吐鲜血也是自个儿咬破了舌头。管仲看到小白口吐鲜血倒下之后，以为得逞，万分高兴，想必小白一命呜呼，他便急匆匆地去给主子报喜去了。天要败公子纠，人事何妨啊？

　　再说公子小白，如果不是他的衣带钩挡着，便真的命丧管仲箭下。管仲可是个神箭手，怎么就准准地射在了小白的衣带钩上？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从头再来，管仲恐怕要射在他的胸口上了。这可是夺命之仇啊。若按常理，小白得到管仲，即便不是车裂，也得斩立决。他没有处决管仲，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他的师傅鲍叔牙。

　　鲍叔牙确实是个遵循君道的大贤臣，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竭力保荐管仲。管仲能活着从鲁国回到齐国，也是鲍叔牙事先计划好的。如果不是鲍叔牙，管仲万难回齐。因此，说成就齐桓霸业的关键人物还有一个，就是鲍叔牙。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齐桓英明大度，胸怀大志，雄才大略，不计那一箭之仇，用管仲为相。

　　管仲自然感谢公子小白不杀之恩，竭力效命。管大夫果然不辱使命，计施王道，整治齐国，称霸诸侯。他以分划都鄙而集权中央，奖励农商以充实国富，修整武备以扩张国威的内政、军政、财政三项大政，济齐强国，一图齐桓霸业。

　　没有管仲，就没有齐桓的霸业。可是，遇上开明的齐桓，确实管仲之幸运。倘若齐桓没有胸怀，放不下那一箭之仇，不用管仲，管仲再大的才能也只能终老乡野。更难得的是齐桓的用人不疑，易牙、竖貂多次在他面前说管仲的不是，他义正词严，斥责二人。易牙为了表忠心，把自己的儿子蒸了给他吃，想说管仲的坏话，也没有动摇齐桓。

　　只可惜，齐桓晚年，这些贤臣相继病亡。管仲病重时，齐桓问他谁能接替他为相，管仲荐隰朋为相。齐桓问鲍叔能否为相？管仲说：不宜。那管仲和鲍叔本是铁哥们，没有鲍叔的推荐也不会有管仲相位，论交情，管仲最应该推荐鲍叔。但是，管仲的贤达在于他以大局为重，不计私情。他说鲍叔不宜为相，因为鲍叔是个善善、恶恶的人，也就是太爱憎分明，不善调停。为相的人，不善调停也是个短板。不久，隰朋亦死。不得已，齐桓只好任鲍叔为相。鲍叔确实属于爱憎分明的人，要齐桓答应，免除易牙、竖貂等人官职，才肯出任相位。为了国家兴盛，齐桓忍痛割爱答应。可是，时隔不久，他又私自召回了两个宵小，也由此可见这些宵小的手段不凡。鲍叔一气身亡。也是齐桓气数已尽，这些贤臣都一个个离去，易牙竖貂把患病的齐桓囚禁于宫中，不允许见任何人，直至身死、腐烂、生虫。可怜一代霸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齐桓给人的启示，一个国家强盛，不但要有一代明主，还得有一群贤臣。

　　一段历史，一则故事，纵不为明鉴，总能修身养性吧。世事轮回，纵然混乱，却有定数。修行，也许是改变定数的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