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沙颍文艺
 
 
 
2015年1月16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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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踏上金山岭
阿慧

  去北京金山岭看长城的巴车上,同伴小妹一眼一眼瞅我长裙下穿高跟鞋的脚,她的眼神在春日的光影里,泛起一层一层青绿色的疑波。果然,她说:“您老姐这是爬长城,还是去参加舞会呀。”我朝她刺啦一笑,说:“脚到山前自有鞋。景区一定有卖平底鞋的,爬长城肯定没问题,妹子你就放心吧。”

  在金山岭景区的入口,当我试过最后一家的鞋子时,我的心情越来越紧张。所有商家的鞋子一律不合脚,小的穿不上,大的拖拉着。清冷的春晨,我急出一身的粘汗。这时,一股风从不远处的山上绵绵吹来,我的长发不安地舞动,长城已在前方召唤我。我没有了试穿鞋子的耐心,迈动穿高跟鞋的脚,朝山口哒哒地跑。 

  铺满黄沙的山路,我锥子般的鞋跟,在松软的砂石里,一步一陷。我走得费劲,小妹在前头的山冈上俯视我,坏坏地笑。她的背后,是一树惹眼的杏花,一弯长城的暗影。我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一把拧掉高跟鞋,提溜在手上。我捂了一冬的双脚,亮白在山坡上。三四朵娇黄的小花,开在我海蓝色的裙边,摇晃着,亲吻我的脚趾,痒痒的温柔,我忍不住想笑。我放平脚掌,提着裙摆紧走两步,脚步竟轻飘飘不稳。看似柔软的砂石和小草,强硬地抵挡我的脚板,脚心有着麻麻的疼痛。

  一切都无法顾及了,我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山冈。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儿,长城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那一刻,我把它看成一位身穿铁青色战袍的将军,他傲然地立在那儿,带着凝重而神秘的表情。那蜿蜒迂回的长城,是他青灰色宽大的披风,随风挂上山的尖顶,一山又一山,一坡又一坡,顺着起伏的山势,就那么自然而舒展地披挂开来,遥无边际,凝定千年。

  我赤脚踏上金山岭长城,脚板感受长形青砖的平坦,在春日橘色的阳光里,是那种让人安妥的温暖。一个老外,从对面走来,他指着我的脚,“哦”了一声,笑了,摊摊手。我晃晃手里的高跟鞋,“噢”了一声,笑笑,耸耸肩。有游人从后面赶过来,看一眼我的脚,又看一眼我的脸,悄悄走过,又悄悄回头看。 

  我不看他们,低头看自己不断移动的光脚,设防砖缝里那突然闪现的玻璃碎片。却发现每一块青砖的缝隙,都用细腻的白灰填充,城墙的墙体也是如此砌缝。这是筑城墙的古人,青青白白的凝结,青青白白的捍卫。还会突然呈现,脚旁几簇青青的小草,精神地长在白白的砖缝,我轻轻地跳过去,避免小草的疼痛。那小草,是长城修建者逝去的生命吗?

  古人那时还不是古人。不难想象,他们来到这山岭时,大多数人还那么年轻,仍显稚气的少年下巴,刚刚萌发出春草般绒绒的胡茬。他们用青涩的生命,垒砌山脊上的蜿蜒,缔造了史诗般的长城。我凝视着砖缝里的小草,就像与一个个当年的古人对视,他们仍留有青草般不灭的、清幽的灵魂。

  我伸展青绿的目光,漫过青绿的山头,三月的金山岭是那种让人融化的绿。草和藤的柔情,不动声色,将生硬的山石覆盖。山,一天天有了绿色的温婉。松树闪着墨玉般的水波,每一根松针,都经历四季雨雪的磨炼,把苦和乐,缝织成一团幽深的梦。橡树的叶片,似温润的翠玉,在春阳下,漾着清亮的玉光,把感恩大自然的纯情,给山岭,给长城,付出一树的春心,一树的深情。山柿树的叶片刚刚展开,如新生的蝉,颤动浅绿的翅膀,有着让人心怜的柔软。还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灌木,长在山尖和山坳,有的就站在我的旁边,依靠在城墙上。我一张口,仿佛能吞进一团绿,一伸手就能抓上一把绿,我的口腔和心肺,似乎染成一层天然的绿。我站在长城上,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真想一口气吸尽山里的清冽,一股脑儿吐完城市里有毒的雾霾。

  “看那花。”同伴小妹跳跃着指给我看。小妹毕竟是小,她还没长成我的老道。就像一碗汤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我看见蛋了,但不急于吃蛋,我望着蛋吃面,然后再细细地品蛋。对,我先说完了绿,再说花。我一踏上长城,就撞见金山岭的花了,这沟沟壑壑的花朵,开得真叫一个绚烂。花儿们早已闪花了我的心和眼,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花痴。还说野杏花,这媚艳的花儿,在山野中竟开出好几种颜色,真是“色”得纷乱。除了粉红的杏花外,我看见了一树深红,像一少妇脸蛋上的胭脂,涂得用力过猛,那杏花就红得艳炸,热烈得让人难以抗拒。又见一棵,即将开败的杏花,没有了野的样子,花朵褪变成牙白,似一个身穿素衣的清雅女子。

  我沿着长城,边看杏花边走,赤裸的脚板,突然感知到柔滑的绵软。我立住,脚下的青石上,落了一层粉色的野杏花花瓣。小妹提醒我:“向上看。”一枝青春的野杏花,缀满娇艳的花朵,越过长城的垛口,伸进长城的天空,开上游人的头顶。我笑:“好一枝大胆的杏。”妹说:“一枝红杏入墙来。”

  我迈动沾满花香的双脚,沿着陡峭的台阶,爬上了高大的“库房楼”。这是金山岭长城上,众多敌楼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它耸立在一个叫松树洼的山岭上,从底到顶都用青砖垒成。上有铺房,下有库房,外有重城,障墙。我一脚踏上库房楼的青石地板,脚心瞬间有着彻骨的冰冷,巨大的青石方砖,被无数的脚印打磨得溜光水滑,像黑青的玉石上,蒙了一层水润的包浆。我扶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赤脚小心地走。我踩上古代守城士卒们重叠的脚印,我仿佛看见他们,穿着厚重的盔甲,扛着沉重的兵器,在楼里来来回回走动。从楼底走到瞭望口,从黑夜走到白天,从青壮走到老年,却怎么也走不回自己的家乡,走不到年迈老娘的跟前。脚下湿粘的青石,是古代士卒们,经年不绝的,思乡泪水的浸泡吗?

  我的脚和心,都承受不住楼底的阴冷。我和小妹随上游人,爬上石阶楼梯,站在了库房楼的楼顶。一眼望去,竟有那么密集的敌楼,稳稳地蹲坐在山尖上,像森林里一个个守望的金雕。敌楼有单层的、双层的,平顶的、穹顶的,也有四角的、八角的。真是一楼一式样,一楼一风格。我从没见过如此精美的长城建筑,心中感叹:金山岭长城堪称我国万里长城的精粹。

  太阳高悬在金山岭的山尖上,山坡上的花儿被阳光映得剔透,北山上一大片樱桃花,似蒸腾的一团粉白的烟雾,美得让我无法呼吸。还有各种颜色的野花,散开在树木杂草丛中,美艳而幽秘。

  我在这壮美的山岭中,有些自豪,有些得意,也有些忘形。下楼梯时,我没有随上大伙儿的脚步,我看见一条狭长的石板,桥梁似的横架在半空。一头连接库房楼的楼顶,一头架在台阶尽头的梁柱。也许,这是当年士兵紧急迎战时的便捷通道,我却在这时提起裙裾,赤脚沿上悬空的石板。我打着水泡的脚底,遭遇石板太阳的热度,热热地疼痛,入心。我听得身后众人压抑的惊呼,还有小妹娇弱的尖叫。

  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金山岭迷醉的山风,把我的长裙轻轻托起,我的一颗心,也被轻轻地托起了,在长城的顶上,悠悠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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