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在106国道旁的白胡李村,与我家所在的梳妆阁村仅一河之隔。出村向东一里半就踏上了梳李桥,跨过梳李桥再向东一里半就到了白胡李。
记得小时候,娘每次去姥姥家都要带回满满一竹篮的蔬菜。那时的姥爷是种菜的好把势。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姥姥和姥爷均已作古。娘也步入了古稀之年。
白胡李村有集市。早年姥爷摆摊卖菜的地方,如今成了蔬菜批发市场。市场里终日车来人往,非常热闹。平日里,娘不买不卖的,却经常去批发市场凑热闹,只为捡回一竹篮变蔫的、尚能吃的、别人卖剩扔掉的蔬菜。
起初,村里人见了娘就问:“拾菜去了?”
娘便不好意思地说:“回娘家去了,顺道拾点烂菜剁剁喂鹅。”
娘这大半辈子节俭惯了。她捡回的菜哪一样也舍不得喂鹅呀,全变成了一日三餐。
最近几年,娘的身体不好,冠心病和糖尿病越来越严重。去年初冬,娘的冠心病发作频繁。我们劝她去郑州接受治疗。娘的心脏下了四个支架,术后康复得很好。
从医院回家后,我们姐弟几个和父亲都劝娘,听医生的话,按时服药,适当运动,别再去三里外的白胡李集上捡菜了。娘口头上答应,好好好。可一到村口,她还是两腿不由自主地往姥姥家的方向挪,尽管捡回一竹篮菜,要在路上歇十几次。
舅舅知道后责怪我们,不该让你娘走恁远的路,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咋办?
娘被“限制”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发现,她常常丢三落四的,看人的表情也有些怔怔的。
一次,娘独自出去了,一连几个小时还没回家。我们急得满村子找人。
从白胡李集上回来的张婶,匆匆来到我家说:“你们快去菜市场把你娘接回来吧,她在那里到处乱拿人家的菜!”
我们来到菜市场找到娘时,她正冲着一位卖菜的男子叫爹呢。
娘见到我们,兴奋地摇晃着手中的萝卜告诉我们:“看,你姥爷刚给我的!”
娘,痴呆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除了给娘求医问药,便是轮流陪护着她。我们谁也不再劝她听话、守规矩,而是顺着她,哄着她。
每日,天刚喷白,娘就要拎着竹篮蹒跚着出村。
“老嫂子,又去拾菜呀?”晨练者见到娘总这样打招呼。
“回娘家去!”娘总笑着这样回答。
我们跟着娘,适时留她坐在路边歇上一会儿。
上周三,在菜市场里,我和娘碰见了舅舅。他挽留我们娘俩到家里吃饭。妗子从街上买回一兜子蕃茄,刚进院子,娘看见她就嚷:“扩,你姥姥给你摘的番茄。”娘说着从妗子手里抓起一个又红又大的蕃茄,在衣襟上蹭了几下,就往我嘴里塞。
这一瞬间,我看见娘特别慈祥。她笑眯着眼,半张着嘴,那表情,那眼神,那动作,跟小时候她用勺子喂我饭时一模一样。
我大口嚼着娘喂我的番茄,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
“乖,酸吗?”娘用衣袖轻轻搌搌我的嘴角问道。
“不酸,甜。”我回答的混沌不清。
“还甜哩,看把俺娃的眼泪都酸出来了。”娘说着,踮着脚,用双手为我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