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后有一口水波盈盈的池塘,水中央绿荷亭亭玉立,默默飘香,四围许多棵垂柳婀娜轻柔,蝉儿趴在树枝上不知疲惫地“吱吱”叫个没完。树下常有从田里回来乘凉的人们,扯张凉席,三人一堆,五个一群,背对着背,或坐成一排,说说粮食价钱的涨落,讲讲玉米大豆的长势,很有点胸怀天下的气势。再往后,常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谈起来。
翠翠家紧挨着塘沿儿,院子里拾掇的干净利落,两棵柿树,青黑的柿子像灯笼似的,一个挨一个。翠翠爹找来一块青石板,用砖砌成一个适宜读书、写字的台子。翠翠常在树下背英语,庄稼人来来往往,虽然听不懂,都觉得有意思。屋后是几棵钻天梧桐树,有多粗?一个人搂都搂不过来,树贩子已涨过几回价钱了,翠翠爹说啥都不同意,总说要派大用场。宝根叔半开玩笑说,你大儿子结婚两天就去东莞打工了,一俩月寄回钱,咋花都花不完!不如卖给我盖新房做梁头,打几件家具。翠翠爹人老实,话不多,认准了的事儿决不改。任凭宝根叔嘴皮磨破,就是不答应。还是那句话,要派大用场。这树给谁留着呢?只有翠翠了?翠翠都读高二了,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一听见有人在屋后谈天,爹就让翠搬凳子送过去,或拿张席,让大家好好歇一会儿。
暑假里,翠翠常坐在塘边看书,看一会儿书,站起身,瞅一眼自己放的羊,见没跑远,又坐下看书。青荷叶,红莲花,柔柔的柳条,读书的翠翠,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图画。
翠翠人文静,说话轻声细语,懂礼貌,见人婶子大娘伯伯大叔喊个不停,很讨人喜欢。翠翠模样俊,圆圆的脸红润润的,像一朵初开的石榴花。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流露出女孩子的清纯和真诚,自然成为大家关注的热点。
胖婶一见翠翠,亲热得不得了,“闺女、闺女”叫得像喝豆沫似的,一把拉来翠翠坐自己身边,问长说短。邻居说她是属糖稀的——爱粘人儿,甜蜜的话让翠儿听得头有点发晕。
“翠儿是属兔的,婶记得是八月初十生日?”
“嗯,婶记性真好!俺娘有时都忘了。”
“翠儿就是会说话,真是麻油拌小菜——人人都喜爱。夸婶记性好,那是四量棉花——谈不上。不过,方圆几里的小伙子大姑娘的生辰八字,婶记得那叫牢呢?东边柳河营东顺家,盖了三座楼房。仨小子,大的属羊,正月初四生的;老二属鼠,三月十六生的;老小属虎,在东莞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二月会时生的,那是初二,大咱翠儿一年半呢?”
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有了一道绯红。
黑柱叔听到了,说:“唉!这她胖婶就是螃蟹的脚杆——弯弯多。咱翠儿要考大学呢。才看不上你那表妗子家的小侄儿。省了你那份心吧。”
胖婶被说穿了心思,一时是骑到老虎脖子上——下不来,脸涨得通红,冲黑柱叔说:“你就是那属猪的——咬住不放。”站起身,打打土走了。
“闺女家老早找个好婆家,嫁个好小伙,比啥都强!”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翠翠的耳朵里。
晚上,翠翠的好伙伴艳霞、玉玲来找自己玩,不自觉地把手上的金戒指露出来,翠翠说:“这是金的吗?让我看看。”
艳霞很大方地取下来,递过来说:“看去吧。俺对象买的,还有项链、耳环,嫌麻烦,没戴。”
翠翠知道金的密度高,延展性好,又很软,摸着怪舒服呢。玉玲像看出了什么,说:“凭你那俊模样,将来找的肯定更好,还不给你买五金?”
翠翠有些羞涩,不知该怎么说。
艳霞又说起自己在产业集聚区编织厂上班的事儿,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玉玲加班多,挣一千五,挺让人羡慕呢。
玉玲说起工资的事儿,有些生气。那个女技术员整天不干活,只是到处转转,冲人指手画脚,能领两千多呢。真气人。艳霞和玉玲越说越生气,调儿也比平日高了许多。
“翠翠,你别想挣钱、嫁人的事儿,好好上学,考上好大学,俺俩供你读书,将来咱们也办个大工厂,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
翠翠对着俩好姐妹使劲点了点头,三个人手握在一起,紧紧的。
翠翠爹回来了,看到艳霞和玉玲劝女儿要坚定读书的意志,高兴得眉毛翘老高,忙去做饭,炒几样好菜。姐妹仨一起吃了饭,有说有笑到半夜。
柳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翠翠高考一结束,艳霞和玉玲就来问这说那,翠翠爹边掏钱边说,给你们点钱,好好上街玩去吧。
艳霞拉起她俩飞似的跑开了。
过几天,翠翠去学校估了分数,又填报了志愿,是玉玲骑电动车送的她。回来后,玉玲见有人打听起翠翠成绩,故意卖关子,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笑。问急了,她才说:“咱家翠翠是全县第一名,老师说了,能上北大、清华呢。”
黑柱叔很有风度地对胖婶说:“说你头发长见识短,灵验了吧。”
胖婶羡慕地说:“这下出了个金凤凰,全县都知道了,将来能读博士,当个科学家,真比养三个儿还管用呢。”
过了些时日,骑摩托车的邮递员老郑问宝根叔:“翠翠家在哪?”
宝根叔问:“是不是送的汇款单?”
老郑说:“比汇款单金贵呢!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宝根叔领着路,若有所悟:“树是给翠儿准备的学费呀!”
翠翠爹拿来印章,领了信,高兴地合不拢嘴,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大家的鼓动下,买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众人忙缠在一根长竹竿上,站在门口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加上热浪似的欢声笑语比过年还高兴呢!
晚间,村文化大院的广播里放起豫剧选段《谁说女子不如男》,跳广场舞的大婶们大嫂们听得如痴如醉,心里想:这高亢有力、珠圆玉润的唱腔不正是向庄户人家讲述着女孩子翠翠勤学成才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