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自20世纪80年代陷入困境之后，人们不断研究陷入困境的原因，寻找摆脱困境的途径。研究中，不少人把陷入困境归因于戏曲艺术本身，认为是产生于农业文明的艺术不能适应信息时代，无法与审美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的当今观众相对应。于是，就以加大艺术改革的力度来适应观众，特别要适应青年观众。一些具有强烈改革意识的艺术家们，不顾艺术传统，一个劲儿地折腾艺术本身，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见困境有什么改变。而且还出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境况，为适应观众而加大改革力度的作品，很少能适应观众，而在市场上观众爱看的还是20世纪50年代整理的、保留了传统戏的基本面貌的剧目。

　　真正的艺术应该是超越时空的。艺术家们长期积累、创造的戏曲这种艺术形式，融汇了多种艺术元素，承载着中华文化的深层精神，它不仅是对应一个时期的人们的审美意识，更是对应着我们这个民族的深层文化心理，就那么容易过时？当然，这种艺术形式的表层结构的某些部分，可能是某一时期人们文化心理的反应，未必能够长期对应观众的审美趣味，它们是活跃的、易变的，会随着时代自然改变；而戏曲的基本形态、内在的美学品格是稳定的，是具有超越时空的意义的。在艺术本身方面的长期改革不见成果，戏曲困境依旧，这不能不让人思考，戏曲艺术陷入困境是不是另有原因呢？

　　困境的表现是观众的减少，陷入困境的原因，不管有多少，都会在观众那里得到反映。过去一些研究者说戏曲不适应观众，往往是从一种概念出发，其实并没有真正地调查观众、了解观众、分析观众。如果能够对观众进行深入地了解分析，我们就会更理性、更科学的认识戏曲陷入困境的原因。

　　观众审美意识的变化又未必全是正常的、合理的，更不是所有人的所有变化都是正常的、合理的，艺术都得如影随形地作相应的变化。如一部分观众对自己民族文化认同感淡薄，一切觉得外国好，提起戏曲就反感，这种变化就是不正常的，戏曲如果随他们而变，就是取消戏曲。

　　在一定时期，一些非审美的原因，也可能会减低或压抑观众的审美需要，如经济过热压抑了部分人的审美欲望，经济困难使某些人群无法走进剧场等等，这对改变戏曲艺术本身是无济于事的。

　　观众心理的正常、合理变化，其实不需要什么人耳提面命，艺术微微的自调节功能也会自觉启动，经过自调节适应观众的变化。

　　戏曲对这些观众而言不是适应的问题，而是抵制的问题。这就需要更多地上演传统精品，在广大观众中延续戏曲的深层文化内涵。同时要尽快创立真正符合中国文化传统、符合戏曲发展规律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戏剧学理论。并且尽快建立能够运用这种戏曲学理论的创作队伍和评论队伍。这样，才能使戏曲争取更多的观众，才能使我们的戏曲永远是中国戏曲。

　　戏曲需要对应的观众，应该是大多数普通观众，包括戏迷观众群众。他们是市民、工人、农民，一部分普通干部、普通知识阶层。这个群体中老年居多，他们具有长期欣赏戏曲的经验和丰富的欣赏戏曲的知识，而且对戏曲具有特殊的情感，他们是戏曲的基本观众。

　　戏曲只有对应这一部分观众，才是对应了观众的大多数。就是从占领市场来说，市场经济也永远是大众的经济，是多数人的经济。

　　戏曲只有对应这一部分观众，才能保存根基，保存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品格。因为这部分观众的审美意识中，具有欣赏戏曲的健全的“先在结构”，沉淀了对戏曲基本特色的认同，违反了戏曲的基本特色，必然遭到他们的抵拒。但是他们又不是热衷于欣赏一成不变的对象，因为任何人审美意识中的先在结构都有突破固有框架的要求。戏曲只有把改革和继承的坐标放在他们的需求上，才可能有符合规律的改革和继承。

　　但是，我们讲到对应观众的时候，在具体创作中要对应观众的时候，大都不是考虑的这个观众的大多数，而是考虑青年观众，考虑知识界观众，或者考虑官员观众。也有不少剧目生产者只是把对应观众作为一个公开打出的旗号，心中想的只是对应舆论界，或者某项赛事的评委们。当然还有一些创作者，并不考虑观众，只是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其实戏剧创作长期以来有意识要对应的只是少数人！

　　所以，近些年来的新创作作品、得奖作品，能够赢得市场、较长时间保留演出的，与其巨大的投入是很不相称的。

　　从以上对观众不同情况的分析可以看出，仅仅以戏曲艺术的改革适应观众来改变戏曲的困境是不现实的，以改变戏曲的传统美学特征而争取观众的想法和做法更是不可取的。

　　现在，不是传统能不能有所改变的问题，而是炎黄子孙需要恢复对文化艺术传统的敬畏之心的问题。人世间对不孝子孙总是以宣传孝道来恢复其对父母的敬畏，那么，现今需不需要大力弘扬民族文化的自觉、自信、自爱的意识让那些忘记了文化身份的人们恢复对文化传统的敬畏呢？有了这样的前提才能谈得上继承或改革，才能谈得上争取一切观众。不然，谁不喜欢戏曲就去争取谁，戏曲怎么保持自我？为了争夺“出新”的金牌，千方百计地远离传统，又怎能受到广大观众的喜闻乐见？

　　由此来审视我们的创作。以往，我们的创作，大都立足于“改”新创作的剧目，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宣传新观念、使用新手法上；改编的传统剧目，总是千方百计地改，改得面目全非。评论者们也大都感兴趣于“改”的部分，“机关报”的部分。我们能不能提出另一个立足点，这个立足点是“保”，特别是在整理改变经典传统剧目的时候，传统的品格、传统的艺术手法，只要不过时，只要仍然能唤起观众的美感，能保就保。评论者们也应多关注些传统艺术品格、传统艺术手段的成功保留和运用，多关注些继承传统的“创造”，以及这些“创造”在观众中的积极反应。

　　当前“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热潮，是世界性的民族文化自觉意识的觉醒，也是继承、弘扬民族文化传统的契机。应该抓住这个契机，宣传戏曲的传统和它固有的美学品格魅力，普及戏曲知识，实施全社会的戏曲审美教育，这样，戏曲观众群体就不会衰减，还有望壮大。戏曲就会拥有美好的明天。

　　（周口市戏剧艺术研究院）

　　张新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