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瑞

　　我有一位朋友，酷爱读书。多年来，他积攒、珍藏了几大架图书。他发现，近些年国家出版社出版的图书，多是用胶装订，这些胶装书、尤其是用劣质胶装订的书，一翻看就开胶。有的书即便很少翻看，放那几年它自己就零散了。他就想，应该把零散的书重新装订起来。用什么装订呢？铁丝，容易生锈。尼龙线，容易老化。还是用棉线好，棉线能坚持长久。古人不都是用棉线装订书吗！不过，棉线很难买，跑半拉城也寻觅不到卖线的。

　　一天，我回黄村，意外看到陈二婶卖棉线。黄村东边是一条南北官道，从黄村上官道的路边大槐树下，陈二婶放一张轻便弹簧床，床上摆满了零零碎碎的小商品。我问陈二婶，你卖的什么呀？陈二婶一看是我，忙说，人家都说我卖的是老古董，这是做针线活用的针线、顶针，这是缝纫机上的梭子、皮带，这是小姑娘用的发卡、拢子，这是单衣棉衣上的大大小小的纽扣……陈二婶还夸耀说，别看她的小店小，有人跑七八里路还到这里来买东西哩。我问，你这线是棉线还是尼龙线？陈二婶说，棉线，棉线，是她自己纺的棉线。我说，你的棉线有多少？陈二婶说，要多少有多少。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纺棉线啊？陈二婶从床下拉出一个小马扎，让我坐下，讲起她纺棉线的故事来。

　　纺棉线，也叫纺花、纺线。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见过，尤其是村里学校的小学生更没有见过，听说陈二婶纺花，就结伴到她家看稀奇。他们看过后，就笑说，这是什么年代了，她还纺花！陈二婶也笑说，你们说什么年代了，回去问问恁爹恁娘，谁家的奶奶、老奶奶、老太奶奶、老祖奶奶不是纺花出身！

　　千真万确。过去，农家的鞋子、衣服、被褥全靠自力更生。可以说，无论富家穷家，家家户户都有纺花车，女的老老少少都会纺花织布，这也是农家女必备的过日子本领。如果谁家的闺女不会纺花织布，人们就不敢给她介绍对象，她也很难嫁出门去，即便勉强嫁出门去，也过不上好日子。

　　陈二婶还是小妮妮的时候，五星红旗在小村飘扬起来。不少人家的孩子背起书包去上学，小妮妮也想去上学，母亲让她学纺花，说，上啥学哩，上学将来嫁不出去（其实，这是老皇历了，当时随大家去上学的两个小姑娘，不但嫁到了城里，还当上了官，这是后话）。小妮妮就在家里学纺花。刚开始，不是拉不出线，就是断线，或拉出的线粗细不匀，疙疙瘩瘩。拿去织布，织出的布也不平整。后来，练习时间长了，才把经验学到手。小妮妮长大以后，嫁给了陈二叔。临出嫁时，贫穷的母亲仅仅陪送她两身粗布衣裳和一辆纺花车。陈二婶来到黄村，成了有名的纺花能手，农闲时，就没日没夜地摇起纺车纺线线。

　　我见过纺花车。我也熟悉纺花车。纺花车，中间，是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木棍当连接左右两侧的横梁。左侧，是纺花车头，用来支起一根筷子样的铁锭子。右侧，是纺花车支架。在支架的中轴上撑起8根翅翎子，用细绳在翅翎子头上攀过，把翅翎子攀成大风车的样子。从支架中轴的这头伸出一个摇把。再用一根弦从大风车的细绳上绕过，与左侧的铁锭子相连。当摇把摇动大风车，通过弦的作用，带动铁锭子旋转，从而纺出线来。

　　纺花时，纺花人坐在草垫子上，面对纺花车，右手摇动摇把，左手捏住花不剂子，先把引线粘到铁锭子上，再随着铁锭子转动，花不剂子就吐出白线来。左手扬多高，白线就吐多长。当左手扬到最高时，右手将摇把倒一下，左手顺势落下，把纺出的线缠到铁锭子上。然后，再摇，再纺。这样一刻不停地循环往复，铁锭子上就慢慢缠出一个两头尖、中间粗的线穗子，这个线穗子大约一两重。正常情况下，一般人一上午能纺一个半或两个线穗子！

　　有意思的是，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知纺花车有啥用。我想告诉他们，纺花车是用来把棉花纺成线，再把单线合成双股线、三股线或多股的绳子，以用纳鞋底、缝衣服、缭被褥。我想告诉他们，纺花车是用来把棉花纺成线，再把线用织布机织成布，以用做鞋子、做衣服、做被褥。如果人类没有发明用纺花车把棉花纺成线这个技术，也许还在原始社会里徘徊哩。当然，如果没有古老的纺花车和纺线技术，也绝对不可能出现今天的大型纺纱机和纺纱厂！

　　当时间走进秋末和冬天，尤其当夜幕降临以后，农村里，家家户户那摇动纺花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彼伏此起，吱扭扭——吱咛咛——吱嗡嗡——不过，我虽然熟悉纺花车，但我的少年、青年时代长期在外读书、长期在全国各地奔波，对纺花的滋味儿体悟不深。而陈二娘讲起纺花车和纺花来，时而眼泪汪汪，时而笑容满面，体悟可谓切肤。摇起纺车纺线线哟，有说不完诉不尽的酸辣苦甜……

　　我说，陈二婶，我有一位朋友，想买二斤棉花线装订书用。陈二婶说，你买，便宜。我说，便宜了，人家不要，你这么大岁数了，纺花也不容易。陈二婶说，我纺花不是为了钱，我纺花是娱乐哩，好，不便宜，人家买啥价，你买也是啥价，中吧？我说，中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