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淮阳新闻
 
 
 
2016年5月9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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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豌豆秧子戏 (上)

  姚化勤

  豌豆:一种夏粮作物。结荚前盛开的花儿,指甲般大小,或白或紫,朴素淡雅,悠悠地吐着庄稼的芳香,令人想起家乡的道情戏。

  ——题记

  一

  如果把国粹京剧比作花园里栽培的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那么,家乡的道情戏就是路边野生的蒲公英,不!是开在田间的豌豆花儿,又土又小。——土成一株不起眼的庄稼,压根儿没有名花的娇艳;小成数字中最小的数“一”,曾于1992年参加文化部组织的“天下第一团”会演。需要说明,此处所说的“一”,和竞赛获得第一名的“一”,或者一级编剧、一级演员的“一”概念不同,其真实含义为:这是个稀有剧种,天下仅剩这么一个剧团了。尽管如此,以中国之大,当年参演的剧团仍多达30余家。而我们的道情在其中表现得最为突出,展演的传统剧目《王金豆借粮》一举囊括了编剧、音乐、表演、舞美等七个奖项,摘下了总分第一的桂冠。

  然而,载誉归来的演员们并没因此欣喜若狂。因为当时电视机刚刚落户普通人家,人们对它的新鲜感正浓,多少昔日的戏迷们,乖乖地做起了电视栏目的俘虏。曾经热闹红火的剧院一下子冷落了——冷落到一票难售,门可罗雀,因此,不少基层剧团,尤其自收自支的剧团,几乎全陷入了瘫痪中,有的干脆自行散伙了。道情剧团的情况虽然稍好一些,但也演出锐减,入不敷出,时时面临着生存的危机。这次参加会演的成功,能使它峰回路转、走出困境吗?人们不敢盲目乐观。一种消极的情绪普遍流行着,认为现在整个剧坛都受到了电视的冲击,连京剧也处于“低迷”的状态中,何况地方小戏呢?要知道,“稀有”的本身就意味着濒临灭绝啊!

  二

  家乡道情真的山穷水尽了吗?我却不以为然。许是自幼听着它的戏文长大,偏爱的缘故,我甚至对它只能在稀有剧种中夺魁的说法也一肚子不服呢。想:讲这话的人是健忘还是无知呢?难道不晓得它曾经引起过整个剧坛的轰动吗?

  记住了,那是使文化遭受浩劫的“文革”后期,全国的戏台上只上演着八个样板戏,连豫剧的代表作《朝阳沟》也被打入了冷宫。梨园内外,一派凄凉。大概觉得过于萧条,和媒体宣传的“繁荣”太不相称了吧,当时的文化“旗手”终于开始给文艺松绑,并且破天荒地在河南省搞了次戏剧会演。于是,道情现代戏《前进路上》应运而生。它那反映现实生活的剧情,独具韵味的唱腔,以及精湛美妙的表演艺术和舞台美术,令所有的评委和观众拍手叫好,一致推荐它作为优秀剧目的唯一代表,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录音录像,反复播放,招来了包括新疆、广西等偏远省份在内的百余家剧团的观摩、学习。其影响之大,绝不仅仅局限于我的家乡和稀有剧种。如今,谁能说它不会逆势而起、再创奇迹呢?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更坚定了我对它前景的信心。

  我上班的小城,请了家当红的文艺团体,在市大剧院演出。恰巧家里的老叔来找我办事。知道他是个戏迷,我求人为他搞了张戏票,想来,他一定会看得着魔入迷。哪料到他竟早早地退场了,抱怨道:“唱的啥呀,蹦蹦跳跳,拿腔捏调,没味儿。怎比得上咱的道情,真腔大嗓,讲的又是咱庄稼人的事儿,入情入理,句句送进耳朵里,让你咋也听不够……”

  由此,我愈发地相信,家乡道情已经在我的父老们心里扎了根。那种认为有一天它会失掉观众、走向灭亡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三

  事实证明我错了。

  随着电视机的迅速普及,赶戏场的人越来越少。最困难的时候,道情剧团一年难得演出几场戏,面临着断粮绝炊的危险。县乡的剧院几乎全部关门了,不少演员开始跳槽了,真真的命运堪忧,一些文化事业的有心人甚至着手为它料理“后事”了。

  一天,一位颇具学者风范的领导找到我,当面交代任务,说:“道情可是咱的宝贵财产啊!就它目前的处境看,保不准哪天就走不下去了。如果连份完整的资料都留不下,那可是咱一代人的罪过。咱们必须想法保住它。你先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搞份道情的资料吧。内容要尽量全面、翔实,包括音乐唱腔、表演艺术、舞台美术、代表剧目等等。这样,即使哪天道情剧团殁了,后人也能够拿起资料,随时排演起来。”

  因此,我由道情的普通观众,变成了为道情的传承铺路架桥的人。

  因此,我有机会接触到了不少道情接力跑的“火炬手”,明白了,作为一种文化,它之所以能够薪火相传、闪亮至今的原因。

  知道我准备写道情的消息后,道情剧团和有关文化部门的领导、职工们,个个热情相帮。剧作家拿出了自己创作及珍藏的一本本道情剧目,音乐师送来了有关唱腔音乐和演奏音乐的各种曲谱。更有位叫王永田的退休演员,连天加夜,把道情剧团的建立发展、表演艺术、舞台美术、演员状况,整理成了长达数万言的文字,为后来《道情戏》的成书,提供了弥足珍贵的素材。听说我要去边远的乡村采访一位老艺人,他又主动作陪,充当向导和联络员。

  那天,到了老艺人家,我的眼睛猛地一亮。咋也料不到,弯腰驼背的耄耋老汉了,依然对道情的兴趣不减,正拍着渔鼓(俗名“道情筒子,一种击打乐器),和三五个年龄相仿的人自娱自乐,唱王金豆借粮呢!

  当时,我真的有点儿感动了。从几天来收集的“材料”和面前发生的一幕中,我又看到了道情未来发展的希望。

  四

  家乡人喜欢道情,特别是中老年们,对其代表作《王金豆借粮》《王金豆还粮》《前进路上》等,大多都能像模像样地撇上几嗓子,比会唱京剧的人多得多了。当然,我们不能据此就无限地抬高道情的品位。其实,它只是个小剧种,根本演不了场面宏大、展示武功的“架子戏”,只能唱些小生、小旦、小丑为主角的“三小”戏。而即使最拿手的小旦剧目,登场的也一准是《王金豆借粮》中的张爱姐姑嫂们,布衣荆钗,天然无华,毫不做作地演绎着乡村发生的故事。唱腔则和扮相一样朴素,蕴着镰刀割麦的“嚓”“嚓”声,鸟儿唱晚的“嘤”“嘤”声,牛羊归家的“哞”“咩”声,融合成一片天籁。戏词更是俚语乡音,“土”得掉渣。比起京剧的旦角戏《贵妃醉酒》来,也雅俗立判,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瞧那醉意微醺的杨贵妃何等地光彩照人!身着镶金饰玉的凤冠霞帔,手执圆月状的玲珑团扇,在一群美似天仙的侍女的簇拥下,风摆杨柳般婀娜着身段,边舞边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韵调婉转,恰似凤吟莺歌,一曲未了,直陶醉得观众里的多少贵人雅士神魂颠倒。可它却很难走进我的乡亲们的心灵。路过多少个村庄,我没见到一人能对这出京剧经典道出个一二来,再甭说随口哼出段戏文了。

  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不能一概用“曲高和寡”作解释,如同越剧、川剧,黄梅戏分别流行于不同的区域,受到不同地方的人喜爱一样,家在豫东农村,我的乡亲们对豫剧、尤其对在豫东成长发展起来的道情戏情有独钟,把它昵称为“俺的豌豆秧子戏”“俺的针线筐子戏”。而我在和许多“道情迷”们座谈后,也发现乡亲们喜欢道情戏的根本原因,确真在于它是“俺的”——是俺庄稼汉种的“豌豆秧子”,是俺村姑田嫂编的“针线筐子”,换言之,是俺们经历过或正经历着的日常生活;加之纯朴、直白的语言,听来格外地易懂易记,自然,也最容易引起乡亲们的情感共鸣。

  不同层次的人,有着不同的文化需求,并且会从中摄取不同的精神营养,被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的乡亲一个个庄稼般朴实,或许,就和豌豆秧子的道情戏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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