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是单位里出了名的高音喇叭。声大、调高，一张嘴说话怪吓人哩。平日里老高安排点儿啥事，谁要是不照办，好像他那大嗓门就会跟谁不乐意似的。于是，老高一旦嚷嚷：“小刘，你到一楼提瓶水去。”“老张，你把文件拿来给大家看看。”准成。就凭这一点，老高被任命为副主任，又被提拔为主任，后来还坐上了副局长的位置。

　　从高副局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有威力，更有气势了。有时一句话能将人撞出两丈远。大伙儿私下里就有了议论。“当上局长的人了，说话哪能这样？”“多大的事啊！动嘴就吵架似的。”

　　渐渐的这些话越传越邪乎，高副局长就滑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办公室也负责接待工作，来往的人多。满腹牢骚的老高见人没好气，不久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局长找老高谈话：“如今构建和谐社会，诸事都要讲个和气，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对你似乎不太适合，你这副大嗓门到保卫科兴许有用武之地。”

　　保卫科虽主要针对的是来者不善之人，可那些人也从不在自己的脸上标上记号啊。几次看走了眼的狂吼，弄得老高差点下不了台，收不住场。结果闹的保卫科长被撤了职，工作更具体了——看大门。

　　年底，单位里精简机构，根据上级文件精神，要将一个同志调到乡下工作。到乡下工作也不能说完全是什么坏事情，可毕竟妻儿老小都在城里，都不愿孤身一人往乡下跑。再说了，正在县局里工作呢，突然跑到了乡下，面子上终归过不去。亲戚朋友会怎么想？怎么议论？所以这事很让领导烦愁。领导班子开会商量来商量去一直没有结果，局长一拍脑门想到了老高。一者说老高干的本来就是闲差，保卫科多了他一个不嫌多，少了他一个也不嫌少。再说了，门卫这活看似轻巧，可人来客去的，还不全得从门口经过！特别是上级领导来检查指导工作时，碰上他粗声闷气的，早晚非捅出篓子不可。

　　老高在乡下一待就是十几年，整天耷拉着脑袋，很少言语。只偶尔能听见他应酬所得到指令时“中”一声。据说他也曾托人问过几次，可一直没听见回音。

　　不知道啥时间，局里有人想到老高了，“这些年听不到老高的‘高八度’，怪想得慌哩。”刚好单位里缺个点名的，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向新局长推荐：“十年前下乡的老高嗓门特别大，声音大的就跟打雷似的，还担任过办公室主任职务，负责这工作再合适不过了。”新局长没考虑很多就拍了板，“这差事还就得是个高声门儿。”

　　老高在回城的头一天晚上，一口气往肚子里灌了一瓶五十几度的烈酒。火辣辣的在胸口一闹腾，眼泪就和着鼻涕一起下来了。

　　皱纹深了，白头发多了，身子的弯曲度也增加了许多。多少年不见了，单位里同志瞅着老高，差点认不出来。老高一个劲地低头盯着脚上的新皮鞋。时针一指向八点，他忙从怀中拽出点名册，颤着嘴唇，张圆了嘴巴就要来一嗓子。

　　人们静静地等待着将要在耳边炸开的一声惊雷呢，却老半天没有动静。

　　老高的嗓子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