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夹克衫,已经好久不穿了。几十年来,只要一听到全国什么地方遭受自然灾害,我就会油然想起它,就会把它捧出来,摩挲着看了又看,四十年前的事情总是久久地萦绕在我的思绪里。
1974年我高中毕业回到村里,成了一个犁上来耙上去的农民。1977年恢复高考,对我来说也算是时来运转吧,通过高考,我做梦一般到省外一所大学读书了。入校的第三天,吃过午饭,在从餐厅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个去餐厅吃饭的高个子陌生人,他有些吃惊地盯着我看了看,相互擦肩而过。我心头觉得有些异样,就回头去看那个陌生人,谁知他也正回头看我,我更感到诧异,也不便说什么,也不知说什么。接着以后的几天里我总觉得有人在身后望我,我注意回看,还是那个大个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人如此对我关注,怎不叫我满腹疑惑啊。
我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已肯定他是有意于我。终于,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回头迎着他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向我报以微笑,我更莫名其妙了。
“老兄,你认识我?”我尽力平静些。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晃了晃竖起的手掌。
“那为什么总是看我,我没说错吧?”我已经有些厉色了。
他又报我以微笑说:“想问你个小事儿。”
我糊涂了,素不相识,何问之有。我说:“请讲!”
“你穿这件衣服是你自己买的吗?”
我顿时感到浑身凝固了一般,往事霎时在我脑际闪现。
1975年8月一个黑暗的黎明,一场空前的洪水猛兽般扑进我村,一时全村大乱,老少乱喊乱叫,人们扶老携幼纷纷向东边的高岗转移。据老人说,这块高岗人老几辈子也没上过水。全分场人顿感这可是一片宝地啊,老少总有了些安全感。可是水一浪接一浪地打来,越涨越高,不见退势。随着村里的房在轰隆轰隆的闷响里一所所隐去,一股股白烟在水上升腾、飘散。而凄惨的哭声随着房子的倒塌增加着、减少着。不到一天,高地慢慢显得不高了,终于水漫到脚下,而且不断地涨,举目四望远近村庄都不见了,真有“换了人间”之势。水天相接无处可逃,人们恐慌得不知怎样才好。老支书不断安慰着大家,慢慢地,他喊了起来:“大家不要害怕,毛主席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就在人们绝望的时候,部队的冲锋舟冲了过来,人们由恐转喜:“有救了!有救了!”当时我和全村青年理所当然地帮老扶幼,出汗出力。
到了安全的地方,总算保住了生命,可是紧跟着是吃穿的困难接踵而来。
那一场空前的洪灾,被历史称为“75·8”河南大水灾,人员伤亡无数。灾情惊动了中央的同时,四面八方的同胞也开始了援救,我吃天上掉的还温热着的馅饼就是在那时候。在洪水漫野之际,很快运来大批救灾物资,卸下大包大包的衣服里,有不少是才打上的新补丁,很明显是全省或全国人民捐献的,在当时那已是很宝贵的了。生产队长在分发衣服时拎起一件上衣,看了看对我说:
“大林,这件你穿吧,很少人能穿起来,是个大个子的,新着呢。”
接过衣服心里很激动,我身上只有一件衬衣,几天来穿时不洗,洗时不穿,夜里又很凉,好在是男子汉啊。这件崭新的衣服,藏青色,质地厚实,样式美观,当时谁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夹克,人们都羡慕地说我得到一件束腰褂子。我一穿正合身,如量身订做一般。心里真是又感激又高兴,这样好的衣裳,村里还没谁穿过——真是该我“烧”啊。
水灾过后,这件束腰褂子我总舍不得穿,它成了我的镇箱之宝,只有过年过节访亲友时穿过几次,如今我穿着它走进了大学的校园。
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大个子,我有些没底气地说:“这衣服不是我买的。”心里已感到几天来的疑惑就要明白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是我买的——不是——是上海我姐买的。”
我愣愣地,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接着问:“你刚穿时,没发现衣兜有什么东西吗?”
我说:“有,是一张纸条。”
他点点了头:“这就对了。”
“你是彭迪。”我话一出口,他和我不约而同上前一步,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四十多年过去了,衣服还在,纸条早已不存。但那上边的内容我仍然记忆犹新,“同志:我们这里都在捐款捐物支援洪水灾区的同胞,我不知捐什么好,就把我舍不得穿的唯一最好的衣服送给你吧。”落款是彭迪,却没有地址。
彭迪是开封市人,我们在省外成了同级不同系的好友。
假期里我给母亲讲了我这件衣服的故事,她说:“要是近了,我得去看看这孩子,总不能得了人家的恩情不谢人家啊。”回校时,母亲把她腌制的咸鸡蛋煮好分作两兜,一兜叫我送给彭迪,我知道,这鸡蛋母亲是舍不得吃的。
后来妻子知道了这件夹克衫的来历,说:“这衣服可别扔了,作个纪念吧。”
结婚前是我的母亲,每年夏天总要把夹克衫拿出来晾晒晾晒,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板箱里;结婚后是我的妻子,每年夏天总要把夹克衫拿出来晾晒晾晒,再叠得整整齐齐放入衣柜里;再后来是我的女儿,每年夏天总要把夹克衫拿出来晾晒晾晒,再叠得整整齐齐放入壁厨里。我与彭迪毕业时的合影也一直和夹克衫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