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军训的第一个上午,教官让没有穿运动鞋的学生出列,其中那个穿着脏兮兮拖鞋的女生,就是静雯。
中午,静雯趁同学去食堂吃饭,在宿舍院内毕业生丢弃的垃圾堆里,扒出一双开了胶的回力鞋。她穿上试了试,正合脚。
军训快结束时,静雯的母亲带着儿子来学校看静雯。娘儿仨蹲在教学楼的墙根上聊天,一旁停着辆破旧的老式自行车。
这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面目蜡黄憔悴,看上去似乎身上有病。见了我,脸上露出温暖灿烂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来看女儿,这位母亲驮着坐在后座上的儿子,骑行了八十里。这也是我家到学校的距离。我们是老乡,两个村子相距不过五里地。
我很快打听到,静雯的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也不能外出打工,靠缝补衣服挣点钱补贴家用。
在学校里,静雯身上不带一分钱,她不需要花钱。学校每月休息两天,她骑着母亲的自行车回家、上学。她在学校食堂帮着卖饭,不要钱,只求能够免费吃饭。
有一天上午,最后一节是我的语文课,下课时有个知识点没讲完,拖了会儿堂。刚说过下课,坐在第一排的静雯夺门而出,接着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叫喊。出门一看,隔壁班的一位女生正捂头蹲在地上,静雯也捂着头,但她没顾上停就又冲入人群。我知道,她是怕迟到了被食堂老板骂。后来,我再也没敢拖过堂。
三年来,静雯只生过一次病。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又湿又冷,薄雾笼城。整个早自习,静雯都在打喷嚏、流鼻涕。早自习下课后,我骑车到街上药店买来感冒药。给她,她不要,说她不能吃药,吃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身上的旧衣服一穿很久,没人在意,她自己更不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整天乐呵呵的,缠着那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请教问题,跟同学为一个解题步骤叽叽喳喳争论不休,好像从来没有过烦恼,成绩也十分好。
她像春天田埂上一棵倔强的野稗子,在风雨里拼命生长。
高二上学期月考前一天晚上,我接到静雯舅舅的电话,他说静雯姥姥刚刚病逝了。我很担心。常听静雯说,这么多年来与姥姥相依为命,姥姥多么疼她、爱她。
第二天上午,我跟静雯说家里让她回去一趟,正好我有事也要回老家,可以同路。
不能再让这个孩子骑车了,我想,等她骑了八十里路,又累又饿,到家后看到的却是姥姥的遗像……这实在太过残酷。
大概有我陪着,一路上静雯很兴奋。我们坐城乡小客车,下了车又走三里,就到了静雯的村口。
我让静雯一个人进了村。看着她的背影,我有些恍惚,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村子里正潜伏着巨大的悲伤。
四天后,静雯回到学校,看样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忙着卖饭,忙着学习。姥姥的事,我们一直都没有提起。
后来,静雯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学会计专业。
她说她要挣钱,不让母亲再过穷日子了。
静雯在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教师节,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除了祝福,还写了一段话:
我并不比别人坚强,我只是选择了奋斗,用尽全部的力量,维以不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