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家里来电话让我回去,进院里看到老爸坐在轮椅上,依旧是苍老慈祥的笑容。他吃力地用手指着书房的抽屉。我立刻会意,抽屉里是他的党员证,一个珍藏多年的红塑料皮本子。他缓慢地说道:“玲,爸该交党费了。”父亲是离休的老党员,自从步履蹒跚、不能走远路后,现在每月他都让我替他交党费,在他心中,始终飘扬着一面庄严神圣的党旗。
父亲的一生是坎坷曲折的。记得我六七岁时模糊印象中,每家院门口都用大红纸写上大字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当时我并不懂得“阶级斗争”是什么意思。好像我父亲总被什么人叫去“交待”问题,直到1977年平反。在兄妹四人中,我排行最末,也是老爸的娇娇女,老爸平时忙得很少在家,我便坐在小竹凳上依偎着奶奶等他回来。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父亲几乎每晚在上面写些什么,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并再三告诫我千万不要碰他的本子,父亲的红本子成了我儿时最大的好奇。上到小学五年级的我,曾翻看父亲的笔记本,那里面记的有向红卫兵交待的问题,读着竟让十一岁的我声泪俱下:“我出生在河北白洋淀,五岁时父亲被土匪打死,两个哥哥不知去向,母亲带着我开始了逃荒生涯,白天要饭,晚上住在用玉米秆搭成的小窝棚里,夜,漆黑悠长,心中盼望着光明,盼望能让历尽苦难的老娘过上几年好日子。十年啊,我们娘俩从河北走到河南,充满了坎坎坷坷的血泪”;“十五岁我参加了革命,当时被派到后方给前方战士运送弹药,一天吃两个馍,却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天都能给老娘带回去一个白面馍吃。解放后,政府给我安排工作,我感激之心可想而知,我拼命工作,坚信为人民服务是最光荣的,工资收入虽不多,但是足以让老娘不再挨饿。我很快加入了共产党,一心一意跟党走。我妻子也是苦命人,三岁上死了父亲,我丈母娘民国时就守寡把她带大。我只能交待这些情况……”后来,一年比一年政策好,父亲春夏秋冬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母亲对我们说过:你爸是优秀党员,对别人比对我们自家人都好,一根筋就知道为人民服务,只要让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咱心里也是高兴的。父亲老家在河北省水乡白洋淀,也许是“荷花之乡”的熏陶,父亲常常教育我们兄妹四个做人要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风雨飘泊几十年,父母始终微笑着面对生活,他的笑容似温暖的阳光,挥洒在我成长的历程中。如今,父亲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工作之余,我抽闲推他出去散心。可当父亲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一闪而过的刹那间,我感到了老人的孤独无助。望着他苍老的眼神,我心中有些酸楚,平日里我整天忙工作,竟不能每天陪着二老。
在父亲的红本子中,我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语句:花无百日红,但我们可以让花在它红的时段内,每天都红得灿烂,红得无可挑剔。
无论回报多少,在父母眼中,儿女永远是一幅百看不厌的风景画,他们看儿女的眼光永远是包容与慈爱。望着苍老的父亲,我反而感到了一种坚定,感到了生命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