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农历八月十一日,白露,泥湿,冬瓜呀倭瓜呀什么的爬满了河沟地头,它们长得太难看了,连狗都懒得看一眼。
估计一个上午,风就把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刮跑了,全都刮到了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掰玉米棒子,割豆子,杀芝麻,砍秫秫儿,干活之余,有的人嘴巴还不停闲,一个劲地偷吃庄稼,一连串地放屁,风一刮,能熏十里地那么远。没办法呀,这些能吃的庄稼都是生的,吃了生东西,人肯定消化不好,肯定老放屁。问题是有的人他还乱吃一通,啃几口嫩玉米棒子,塞一把芝麻,嚼几下秋红薯,再塞一把芝麻,反复几次,肚子就饱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肚子发撑、作闹、发撑,然后拉稀,把肚子里拉得空荡荡的,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估计到了村子口附近,时间已经过了晌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开始冒烟了,男人女人开始逮鸡,杀鸡,煮鸡,耳边那阵势,哪怕只听几分钟,也是很解馋的。
小跑到家,杀鸡。冬瓜炖小鸡,蒜面条儿,凉拌,这是他们家的晌午饭。
一下午的工夫,他的主要任务是:拉稀。
晚饭的主要内容是冬瓜炖小鸡,白面馍,绿豆稀饭。
他蒙头大睡。他认为,生活的哲学就是:不吃,饿;吃了,许多屁事就都来了。
半夜,老牛生了,而且是三胞胎。
秋分
秋分,一缩脖子,冷。
除了继续生长的红薯地,北方大部分的庄稼地都收拾干净了,没霜打的红薯吃了不甜,所以干脆,一直把红薯地留在最后去收。可是,人是不能闲着的,人一闲,地就荒了。
怎么办?耩麦。
一大清早,小雨就来了,一直“滴滴答答”到晌午,估计晌午饭以后它该停了,可它就是脸皮厚,勾着头、弯着腰地下,谁都不理。一搁下碗筷,就是下午了,再不耩麦,就没有时间了。抬了耧耙、牲口套儿,扛了一两袋麦种,牵了老牛,还有三头正吃奶的牛,慌慌张张之间,几口人就下地了。
套牛,试耧,贴茬,拉襻,一粒粒胖乎乎的麦子就耩下去了。走在耧前面的,是帮衬着牲口拉襻的大人小孩,最前头的,是老牛小牛。把耧的人,一定得是老家长,有耩地经验,懂入土深浅,耩麦子要稠,大约三指准,而一两指之间的地方,恰好是雨水刚刚湿了一下地皮儿,墒情好,麦苗才好。
耩着耩着,大人小孩就高兴地唱歌、唱戏,唱《南阳关》《包青天》,唱《阳光路上》《迎风飘扬的旗》。歌声把牛们的高兴劲儿也带动起来了,虽然它们不会唱歌、唱戏,但它们集体策划了两场比赛:比赛撒尿,比赛拉屎。它们兴高采烈,一边干活,一边比赛,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似的,直到比赛结束,麦子耩完了,谁都没有当上冠军。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的汗,更不知道,热乎乎的汗珠子是什么时候一粒一粒变凉的。
一群群像他一样身材矮墩墩、关节粗大的中国农民,正在把他们的灵魂还给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