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巴勒斯不仅要写一本关于瘾君子的书,他还要让全书从形式上还原瘾君子的真正生活。这或许是最惊人,也是最低调的一次文学尝试。
《瘾君子》中包含着两个世界,作品中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在书中挨得如此之近,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里它们是互相重叠的。这也是为什么《瘾君子》最初被当做一篇纪实文学、一份下层社会的详细档案、一本瘾君子的回忆录,介绍给读者。人们怀着猎奇心来阅读它,甚少注意到巴勒斯那种事无巨细的记录与描摹,并非不知拣选的冗余,而是一种能够最大限度适应文章主题的写作风格。那些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讽刺天才和对事物的独到刻画上的人,都太小看他了,以为这就是这本书中全部的“文学性”。
于是你会发现,书中的事件都是干巴巴的,事件之间没有距离、没有纵深,它们被不分轻重地拉杂在一起,压缩在一个平面之中,显得拥挤不堪。若非题材引人入胜,这样扁平的铺排是会叫人觉得难熬的。其实回过头来看,书的线性结构十分明显:纽约——新奥尔良——墨西哥,伴随着不断进化的毒品品种。然而在阅读中,你却几乎感受不到故事的推进。时间在走,同时又分秒未动;地点在变,主人公仍似留在原地;角色像走马灯般变幻,名字和特征只是松松地系在一起,不久就彻底脱钩了;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没有一样是重要的,全部加起来只有皮肤那么深,一根针头就能刺穿。你和威廉·李身处同一飓风的中心,那些从外部看来疯狂、奇幻、惊心动魄的表象与你无关,你只觉得平静而疲惫,甚至无聊。
你在阅读中体验到的一切,与巴勒斯在书中对“吸毒时间”的阐释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为此他刻意用大量枯燥的事实来冲淡少数优美迷幻的句子。你所要的真实,他成倍地给你;你说够了够了,真实仍源源不断地向你涌来。他不要这本书成为又一个关于吸毒者的神话,他要它成为解毒剂。你若是带着听传奇故事的幻想翻开书,你是定要扫兴的。这本小说有开头,有结尾,就是没有故事。
巴勒斯曾说:“我极不情愿,又不得不相信这个可怕的结论:没有沃尔梅的死,我永远不会走上写作之路……一场终身斗争,写作是我唯一的出口。”从某种程度上,沃尔梅的死改变了巴勒斯的一生,没有这场意外便不会有《瘾君子》,也不会有之后的所有作品。功利地来看,这是一个任何作家都梦寐以求的好故事,有戏剧性,有决定性的瞬间,还有充足的煽情价值,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巴勒斯在书中回避了这场意外——它是不能用作展示的真实,一下笔它就要变,变得像赝品,像出土后迅速氧化的宝剑。沃尔梅的不幸命运,对本书的风格将是破坏性的。巴勒斯不得不将其掩盖起来,代以一个幽灵般的老婆,这就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必要抉择。
《瘾君子》是巴勒斯的处女作,也是我第一次译的书。我在略萨的《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得知了这本书,正好学校图书馆也有,便拿来译着练练手。这一练就是大半年,等到这本书初稿落定的时候,我的大三也将近尾声。
(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