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威
我是在2002年的秋天,第一次读到墨白先生的小说的,地点就是这部《欲望》中不断写到的项县。我的中学同学中有人订了《莽原》杂志,我记得那期杂志的头条就是墨白先生的作品,共有两篇小说。事隔十多年之后,我至今还记得的其中一篇小说的标题,但是也已经不全了,这个标题的后半部分好像是“从早晨一直走到傍晚”,写的是“我”沿着颍河寻找一位亲人的故事。在这么多年之后,小说中的人物情绪和故事氛围,和一些只有墨白先生的文笔才能传达出来的感受,只要我稍微一回忆,就会弥漫我的全身。这次阅读感受异乎寻常,几乎完全颠覆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有之前通过阅读建立起来的对文学语言和小说的认识,以至于我现在只要读到他的作品,就会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后来到河南大学读书之后,我在学校的过期阅览室内,又找到这期《莽原》重新读过。
我后来想,为什么他的小说给我这么强烈的刺激和印象呢?
在河南的小说家里面,墨白先生的小说语言和叙事风格独具一格,而且这种风格一以贯之。我觉得,他这种个人风格和修辞学的形成,跟他作为一个小说家,有一种理论的自觉意识有很大的关系。这种理论自觉意识,首先表现在他对很多小说基本问题的思考,并通过他的随笔和很多序跋、访谈展示出来,其次就是他在具体的小说创作中的尝试。
熟悉现代小说理论史的人都知道,现代小说理论自亨利·詹姆斯的《小说的艺术》以来,始终有一个小说家书写小说理论著作的传统,之后的像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伍尔芙的《论小说和小说家》、卡尔维诺的《美国讲稿》、大江健三郎的《小说的方法》、戴维·洛奇的《小说的艺术》,以及最近的帕慕克的《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等等,都是如此。
我说这些,是想说小说家们提供出的对小说本身的思考和认识,是很有意思的。首先不同于学院化的认识,其次是有着很新鲜的属于自己的真知灼见的东西。墨白先生虽然没有这样专门的一部著作,但是就像刚才说的,我看过他很多的随笔、访谈、序言和后记,在这些文章中,他有一些频繁出现的词语,这些词语的重复出现和一次次被提及表明了它的重要性,这些词语是怎样的呢?在属于小说本体论方面,有语言、文体、叙事;在小说内容层面,有人性等,你看,如果把这样论述性的句子一一摘要出来,几乎就是一部“墨白论小说”,类似于《雅典娜神殿断片集》,属于小说学意义上的断片性质的著作。
作为中国小说家里面少有的一位把小说阅读和理论阅读并重的小说家,他强烈的理论的自觉性,使得他写出了这样一个很特别的作品,就是发表在《花城》杂志上有几万字的与博尔赫斯的一个虚拟对话。在这篇作品中,各种与小说有关的问题一一展开,墨白把自己对小说的认识表露出来。这篇作品几乎可以看做是墨白的小说理论著作,只是这个理论的文体比较特殊,不是学术式的,也不是讲座式的,而是有点小说写作的性质。
墨白是一位重视小说语言和叙事风格的小说家,这种重视,不仅在他的一些非小说性的文字中提及,在他的小说作品中也能感受到。正是他的这种重视和不断地摸索,使得他坚持了自己的风格,但同时又有阶段性的差异和提升,在小说内容的开掘上不断地深化。我觉得《欲望》就是这样的一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