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代表作《激流三部曲》
巴金像
■李辉
一
一个伟大、杰出的作家,既是时代的产儿,也是他所属时代的代表。
巴金走过漫长的百年历程,他说自己是五四运动的产儿。1904年出生的他,在1919年五四运动中获得思想、精神与文学的滋养、力量,走过风雨,在起伏跌宕的社会演变过程中,其生命一直走到2005年,最终与他经历的时代永远告别。
岁月沧桑,跨越百年。
巴金所经历这一个百年,堪称中国历史上变化最为迅疾的百年。百年之间,晚清、民国、新中国;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抗日战争、思想改造、“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朝代更迭,制度替换,思潮涌动,风云变幻。多少风云人物在百年历史舞台上走过。有的如电闪雷鸣,来去匆匆,人们还来不及看清他们的容颜,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没留下多少痕迹;有的如大江大河,汹涌奔泻,波撼千里,人们仿佛永远可以感受到激流的涌动,听见不息的回响;有的如潺潺溪水,没有高歌,也非恢弘壮观,但它执著,它坚韧,在起伏跌宕中流淌……
巴金以他自己的个人姿态走在他的时代。
我很难用一个单一的比喻来概括他。有时他如电,如雷,有时如激流,有时又如溪水。不同生命阶段,他表现出不同的感情形态、生活形态。他就是这样以独特的生命方式走过一生。他的思想、精神、作品,以及他的复杂、矛盾的性格,都已成为巨大的存在,为我们解读百年中国的政治、思想、文化,提供了一个内涵丰富的范例。
“把心交给读者。”
“讲真话。”
“我惟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这是巴金的心愿。他的一生,也是竭尽全力这样在做。
二
记得1978年年底,在复旦大学校园,现代文学史的课间休息时,我与同窗陈思和聊起巴金作品。聊到投机处,思和忽然建议:“要不我们一起研究巴金,好不好?”我不假思索,当即兴奋地应了一声:“好啊!”
第一次去看望巴金,是在1982年1月。我与陈思和走进客厅,坐在他的面前,谈了一些有关他的研究方面的话题。我们带着敬意走进他的会客厅,老老实实提问,然后仔仔细细地记录。他呢,似乎也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临场发挥,没有妙语连珠,如此而已。我顾不上捕捉当时的感觉,只是留下这样一个淡淡的印象:他并非言语不多,但不是那种善于聊天的老人。他的表情一点儿也不丰富,甚至可以说过于严肃,因为他面对的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他得集中思路解答与他有关的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问题。
后来见到他机会多了,每次,我都觉得对他的性格的认识仿佛加深一些。上世纪80年代,正是他一篇篇发表《随想录》的时候,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带着浓重的、挥之难去的忧郁。巴金说过,他为读者而写,为读者而活着。其实,他也是为历史而活着,他用《随想录》继续走着从五四运动开始的思想行程。他走得很累,却很执著。有过苦闷,有过失误,也不断被人误解,但他始终把握着人生的走向,把生命的意义写得无比美丽。这就是为什么80年代人们以敬重的目光注视他,称他为“世纪良知”“知识分子的良心”的原因。
1985年,我与陈思和两人合作的《巴金论稿》交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特意请丁聪先生为封面画过一幅巴金的肖像画,在丁聪的笔下,巴金也是一种痛苦沉思的神情,准确地突出了我所理解的巴金的特点。
他依然有他的忧郁。他似乎用无奈的目光和手势对我说:“我最痛苦的是不能工作。”然而,他没有让这一遗憾占据全部情感。“什么都想得开了。名利对于我无所谓了。只是想为自己留下一个真实的人,不欺骗自己。”这些话,声音很弱,但听起来依旧铿锵有力。
三
与巴金的最后一次谈话,是在1998年年初。我去上海华东医院看望他,他说正在写一篇怀念曹禺的文章。说是写,其实是“说”。他写字很吃力,只得每天口述几句,由女儿小林记下,再念给他听,加以补充。他用了一两个星期时间,刚刚完成前面一个部分,大约几百字。他说还要继续写下去。
一个月后,再去看望巴金,他已经完成了这篇《怀念曹禺》。似乎想说的话很多,老人留恋的往事也很多。令人惊奇的是,靠每天一句一句续写而成的文章,仍如他过去的作品一样浑然一体,流淌着动人情感。告别他时,巴金对我说,他还想继续写下去。他告诉我,1998年是郑振铎遇难40周年祭。几年前他曾经开始动笔写怀念郑振铎的文章,可是一直没有完成,他想在这一年继续完成。然而,不到一年,巴金病危,不得不切开气管抢救,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已经动笔的这篇文章,不可能写下去了。 于是,《怀念曹禺》,也就成了巴金漫长写作生涯中最后发表的一篇作品。
巴金的最后几年,心里有激情,有想法,却不能写下来,继而,他连与人交流的能力都没有了。一个一直想把心交给读者的作家,不能靠作品与读者交流,只能这样无奈地与读者告别。我想,这是巴金晚年的最大痛苦之一。
巴金心底一直拥有爱。批判丑恶,反思历史,解剖自身,倡导说真话,无不是因为他心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对人类的深沉之爱。晚年病中的巴金,如年轻时候一样,心里一团火,他愿意用作品、也用点点滴滴的具体行为,将真诚的爱传递给读者和陌生的人。
后来,我了解到,许多年里,每当得知哪个地方受灾,巴金第二天就会吩咐家人到邮局去,化名给受灾地区寄钱。他十分关心“希望工程”,总是想着资助贫困孩子念书。他到底多少次为受灾地区捐款,资助贫困学生,没有完整统计过。他用的化名,收款人绝对猜不出是《家》和《随想录》的作者巴金。不仅仅如此,即便在巴金去世之后,九年来,巴金的儿女继续遵照父亲的遗愿,仍旧匿名向受灾地区和贫困学校的孩子们捐款。巴金,没有离开我们。
30年代初,年轻的巴金曾这样说过:“让我做一块木柴罢,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那里受到的热放射出来,我愿意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给人间添一点温暖。”晚年他又说:“我惟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那么,在纪念巴金诞辰110周年之际,就让我们读他的书,体会反思精神,勿忘每个人自己肩负的责任,用爱充实自己,在独立思考中前行。
如今,人们追思他,纪念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位杰出的作家,从《家》《春》《秋》到《随想录》,曾以作品的力量深深影响过他的读者和他的时代。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因为我们自身,在这个时代,更需要珍爱和传承他留下来的精神遗产和文学遗产。
历史,永远是一种延续。
传承,该是最好的纪念。